他更愿意相信是程仕林对他们说了什么。
“别看我,我什么都没做,都是你自己的本事。”程仕林无奈地说,“你好像根本没认识到你有多厉害,但其实只要你想做,你做什么都会成功。老实说我从读书的时候就因为这点很崇拜你,一直到现在。”
【人受到的震动有种种不同:有的是在脊椎骨上;有的是在神经上;有的是在道德感受上;而最强烈、最持久的则是在个人尊严上。-约翰·高尔斯华绥《福塞特世家》】
后来黎粟读到这句话时,方才体会到眼下这股滋味是个什么意思。长久地、持续地弥漫开来,遍布在身体每一处角落。
“我很厉害?你不能骗我。”
黎粟倒是觉得程仕林很厉害,知道这人和自己是同学,也只恨自己当时太埋头于学习,忽略了身边有这样独特的人。
可这样的人,却说一直在崇拜自己?
仔细想想,高考前,黎粟最大的正面反馈是母亲那一句:考上京大你才算有本事。
很小很小的时候会因为考了满分而欢呼鼓舞,等兴冲冲地跟母亲说时,她轻飘飘一句:比你考满分的人更多,你这算什么厉害的?浇灭了黎粟的热情,也提高了他对“厉害”这个词汇的阈值。考满分不算厉害,那么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一..都不算厉害,因为母亲说他们那个小城市,考成什么样都只算一般。
等真的上了京大,他终于成为母亲口中那个“厉害但还有进步空间”的人,他自己却没有那被人称赞厉害的心情,反而觉得只要是一位智商正常的健全人,如果是他母亲的儿子,那么谁都能做到。
与他自己真实的本事毫无关系。
而这个事实在大学课程里被强而有力地证实,黎粟并不是一个多么厉害的人。
——名牌大学毕业的也就那样。掩埋在回忆坟墓里的领导那句话现在像一团空气迅速出现又消散,与当时那算得上是否决自己人生的想法不同的是,黎粟此刻的心情和情绪,毫无波澜起伏。
连带着当初那天塌了般的日子,也蒙上了一层灰。
“偶像,你以为我没试过追赶你吗,但是第一不是谁都能拿到的,我这脑子勉强考个前五十就算发挥超常。而且你只要有目标就专心全力地去做,这更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得到的超能力。我就算骗你,我也得骗你说你一点都不厉害。太假了。”程仕林那双迷人的眼直直看着黎粟,让他呼吸乱了无法喘气更无法躲开。
黎粟深呼吸一口、二口、三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住内心那满溢出来的委屈与难过。这酸涩让他想起自己曾经做一道数学题,得出来的答案是对的,偏偏被参考答案和老师都否决,他始终相信那是对的,即便强忍着改了也还是倔强认为自己才是对的。
后来老师说是卷子打印错误导致的数据不对,他没承认自己的错误,可黎粟却因自己是对的这件事而嚎啕大哭了一场。
明明自己就是对的。
为什么没有人承认呢。
程仕林怔在位置上,因为在他心里,黎粟这样性格的人从不会在他人面前掉泪。他踌躇片刻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哪说的有问题,拿了纸巾慢慢递过去,黎粟先说了一句:“谢谢。”手伸过来却没拿,而是叠放在纸巾上,又说:“程仕林,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程仕林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端正,回得磕磕绊绊:“好,好啊,当然没问题。”
说好的抱一下,黎粟抱着他却没松开。
他的脑袋埋在程仕林的脖颈间,双手在他背后紧紧握着捏成拳头,被啃的手指甲现在已经长出了一点点,陷在肉里能清晰地感觉到疼痛。
越疼就越能感觉到这是真的。
程仕林果然是个厉害的人,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让黎粟这样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