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之唇边漾开温软笑意,梨涡浅现,眼中局促被这份真诚的敬意熨帖了大半:“姐姐亲见山河,体悟自深。玉之虽无缘亲至河东故地,亦常听母亲提及汾水之泱泱,霍山之巍巍。便在院角植了几竿修竹,落雨时分,听雨滴敲打青筠,淅淅沥沥。这竹雨清音,便是玉之的大美了。”
卫长明听得专注,用力颔首:“自然!雨落竹梢,是清音,亦是天籁。裴郎君能从细微处体悟大美,这份心境,才更为难得。”
她略作思忖,带一丝热忱,声亦放轻,“我在弘文馆的藏书中,翻看过《南华经》,见鲲鹏垂天,见鲦鱼出游,虽未尽解其意,但觉寰宇浩渺,心为之阔。不知郎君可曾读过?若郎君不嫌我笔迹拙陋,便誊抄些精要篇章相赠郎君?”
裴玉之眼眸清亮,那份纯粹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微微前倾,声音雀跃:“玉之只借得残卷,读过零星几篇,尤爱《逍遥游》。虽其中玄奥未尽通晓,然每读北冥有鱼,神思便随之游于瀚海,慕那抟风九万的大鹏。胸臆间,似也有长风鼓荡。姐姐……”
他话到此处,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调似乎过于急切,失了世家公子应有的贞静持重。
裴玉之脸颊倏地一热,慌忙收敛了外放的神态,身体微微后靠,重新端坐,双手也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回膝上,声音恢复一惯温软平和,唯尾音里还残留些未褪尽的悸动:
“……长明姐姐不弃,愿赐墨宝,玉之感激不尽,定当珍之重之。”
他说完,才敢稍稍抬眼,目光忐忑,飞快地掠过卫长明的脸,想确认自己方才的失态是否被对方察觉、是否惹她不快。
他为掩饰这份忐忑,便轻声续问道,“长明姐姐方才所言解州山河,想是更为雄浑阔大,更契书中鲲鹏游弋的意境?”
卫长明谈及此景,轻轻一笑,神情舒展:“是,中条层峦叠嶂,秋色斑斓,盐池百里,但见长河落日,四野苍茫,顿觉心胸涤荡,方知书中所述非虚。”
她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目光也从裴玉之面庞移开,落向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用拇指指腹搓搓食指关节。
顿了顿,才又抬起眼,脸颊迅速漫上一层薄红,连耳根都透出藕色,“若裴郎君得闲,日后可愿一同亲往观之?”
裴玉之面上绯红更甚,急忙以袖掩唇,长吸一口气,轻轻点头。
亭角处,萧允贞意兴阑珊地把玩着腰间玉佩流苏,瞧也没往那方瞧上一眼。
裴敏之只觉这二人在书堂辩经论道,听得昏昏欲睡,目光飘向亭外。
陆怀瑜见女儿言语间流露真诚,毫无阴阳女男之见,眼中欣慰愈浓,静可生慧,亲山水草木亦是养心。两个心性纯良、喜静向道的孩子,能知彼此心意,便是天赐的良缘了。
裴照野观此情景,卫家小娘子心性质朴敦厚,通透豁达,毫无骄矜,反能体谅他人不易,尤显珍贵。玉之温婉贞静,善持家,能勤勉自学,安守本心。二人性相近,情相通,于姻缘实为至珍。
她稍作斟酌,开口道:“卫氏满门忠烈,守土安民,功在社稷,家风仁厚,重信守义。玉之性亦温婉贞静,虽囿于内塾,然勤勉向道,心性澄澈。彼能得卫家青眼,结此静缘,乃其福泽,亦裴氏之幸。若卫家不弃,裴氏深以为荣,愿缔此良缘,永续通家之好。”
陆怀稳稳端起面前白瓷,含笑应道:“明儿与玉之小郎君,皆性喜清嘉,心意纯善相通,此等良缘,实属天作之合。怀瑜代家母、娘子,认下这门亲事,待家书商议妥当,必给裴氏一个满意的答复。”
亭内暖融空气凝滞了一瞬,卫长明似乎想到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悬挂的一枚青玉佩。那玉佩形制古朴,色泽温润,并无繁复雕饰,只素面打磨,触手生凉。
她面上微赧,指尖在那光润的玉面上摩挲了一下,再解下玉佩,双手托着,递向裴玉之。
“裴郎君,这个给你。”
裴玉之怔在原地,浑身滚烫。
他站起身,双手接过那枚犹带对方体温的玉佩。他珍重地将玉佩握在掌心,抬眸望向卫长明,眼波温软如水,声音轻颤,差点要落下泪来:“谢谢长明姐姐。这玉佩,玉之很喜欢,定当好好收着。”
卫长明见他收下,面上朴拙的笑容更盛,用力点了点头。
萧允贞瞥见这情景,凤眸中掠过几分兴味,唇角微勾,定定望向裴照野。
裴敏之则瞪大了眼,盯着弟弟,又瞧向玉佩,心中百感交集。
裴玉之坐回原位,螓首微垂,小心地将那枚青玉佩纳入衣襟,紧贴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