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眨眨眼,这位道君的行事作风,当真是古怪又直接,她实在未接触过这般奇异的人,亦不明白这位道君让她等什么,她并非好奇心炽盛之人,但出于礼貌,还是在阁内候下。
万籁俱寂,却留给她无数思考的空隙。在这数卷藏书之地,旧藉散发的腐朽霉味反让她感到放松,不知怎的,她撑起下颌,竟是轻轻笑出了声,这世间也有安阳郡君、这位道君之流的稀奇古怪之人。细下心来想想,虽有时令人气结,却也平添了许多意想不到的趣味。倘若天下之人皆是一个模子刻出,好像的确少去许多色彩,有如此繁复之人,才有万千书卷,诗歌画作。
时间在静默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被拉长。裴照野眯起眼,指腹在扶手纹路上来回摩挲,静静听着阁外的风声,穿过山崖缝隙,发出低沉呜咽。远处隐有钟声敲响,穿云而至,又渺茫散去。
一只骨节匀亭的手,从那片浓稠的阴影中,托来一盏温热的茶。
青瓷茶盏,茶汤清亮,澄澈见底,袅袅热气升腾盘旋。
裴照野循着那只手抬眼,尉迟墨雪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一旁,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古不变的淡漠神情。他半个肩膀还落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肩上沾着廊外飘入的细碎雨雾,在衣袍云纹间留下湿润痕迹。
他将茶盏放在她手边的乌木矮几上,杯底与几面相触,轻磕出响声。
“山中夜寒。”他看向案上跳跃的烛火,声色平静,听不出其间任何关切,“裴娘子饮盏热茶,驱驱寒气。”
裴照野微微一怔,这突如其来的关照,与他一贯的疏离冷淡判若两人。她看向那盏茶,热气氤氲,有阵阵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她抬起眼,正欲道谢,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昏黄摇曳的光线勾勒出他面部轮廓,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几缕未被木簪完全束住的碎发垂落鬓边。距离如此之近,他周身那股清寒孤绝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
“多谢道君。”裴照野颔首致谢,敛去眼底探究。她心中有些猜测,却并未追问,只是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温度透过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手指,茶香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抚去了肺腑间的滞涩。
尉迟墨雪见她饮下,不再多言,只颔首回礼。
裴照野捧着那杯尚有余温的茶,她垂眸看向清澈茶汤,虽前朝始,胡汉交融,胡人上至官卿,下至走卒,有入道门清修之人也不足为奇。但种种特征相合,很难不引人猜测,玄武门之变时,她尚未出世,而掖庭设于后宫侍君之所,她自然不得到访,亦无从确认。
“道君身处方外,静观众生相争,”裴照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试探一番,“可是觉得,我等汲汲营营,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镜花水月,一场虚妄?”
尉迟墨雪闻言,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虚妄与否,在人心,不在贫道。”
“三清在上,只观因果。种何因,得何果。争,是劫,不争,亦是劫。红尘万丈,何处不是劫海?”他望着雁鱼灯盏,浅淡的眸子里映着两点微小火焰,却深不见底。
他微微停顿,侧过身,转向裴照野,那眼神平静淡然,落在她稍稍恢复一丝血色的唇上。
“裴娘子眉间煞气凝结,郁结难舒。所求愈大,所承愈重。这盏茶,不过清心而已。饮与不饮,劫数自渡。落锁时间将至,若裴娘子今日身体抱恙,明日尚可观书。”
说完,他不再停留,青灰色的衣摆拂过地面,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身,便要退入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浓黑夜色当中。
“道君,请道君留步。”裴照野几乎能确定他的身份,只是妄作猜想,终究不能得其答案。若他真是那时送往玉虚宫的婴孩,也许能成为扳倒崔氏的助力。她侧过身,视线钉向尉迟墨雪隐没在黑夜中的脊背。
尉迟墨雪脚步顿住,侧过半张脸,静待下文。
裴照野微微欠身,问得自然,只若寻常客套,道:“还未请教道君尊姓?日后在观中行走,也好称呼。”
尉迟墨雪站在阴影里,唯有半边衣襟被远处灯火晕染出一点模糊轮廓。
昏暗当中,裴照野听见他笑了一声,那张薄唇轻启,他一字一顿道:
“敝姓,尉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