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宫后山石阶陡峭,一道身影疾步而上。
宋其琛背着半旧藤编药箱,靛青袍摆遭晨露打湿大半,紧贴脚踝。他额发微乱,脸上忧色难掩,呼吸因疾行急促。山风寒冽刮面,却压不下心头焦灼。
昨日他目送车驾远去,含章姐姐裹在厚重裘衣里,侧影单薄,看得他心痛不已。他常随母亲宋慈入山采药,与玉虚宫的道人切磋药理,那终南山的寒气,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
他实在放心不下,整夜辗转,天未亮透,便起身辞别母亲,上驿站租了车马,一路向南。
药箱里塞满预先配好的驱寒药材,另几味温养心肺的珍品,用油纸仔细包了又包,贴身藏着。
宋其琛绕开正殿,直奔西侧药局丹房。院中青石地面湿漉,丹炉常年不熄,药香扑面。几个年轻坤道正低头忙碌,翻晒簸箕里的草药。
“宋郎君?”分拣药材的圆脸坤道闻声抬头,眼中迸出惊喜,“你怎的来了?前日听云岫师姨说宋医生近来忙碌,还道你们这阵子都不上山了呢!”
宋其琛压下纷乱,温煦笑意漾开,将药箱放置在廊下干燥处:“山下正忙络归朝大典之事,想必观中许多师姐师兄都前去襄助了。想着观中药局恐缺人手,在家中也无事,便过来看看,若有能搭把手的地方,正好尽份力。”
那坤道不疑有她,笑容更盛,道:“哎呀,来得正好!今早刚接大活儿,安阳郡君殿下遣人从山下送来好些上等药材,说是专给那位借住观中祈福的裴宗主备下的,怕山中寒气太重,需得配些温养驱寒的日常汤剂。东西刚到,正愁库房腾不出熟手,宋郎君来得太是时候了!”
宋其琛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那位郡君殿下,竟已为含章姐姐思虑周全至此。涩意漫过心肺,他面上笑容却丝毫未变,只微微颔首,应道:“好,药材在何处?我这就去帮手。”
“里间小库房。”坤道朝里间努努嘴,随即又压低声音,“对了,宋郎君,那位裴宗主,说是身子骨极弱啊,你常在城中行医,见识广,可有听过什么传言?她昨日才到,夜里就遣人来问驱寒安神药枕方子。瞧着是顶顶尊贵的娘子,气度不凡,可那脸色……哎呀,白得跟山顶积雪似的,看着真叫人悬心。咱们山上寒气重,白日里雾气都冻骨头,更别提夜里,那样的贵人,怕是难熬。”
宋其琛只感觉心胸发紧,光是听其描述就令他窒息三分,他稍稍蹙眉,面露关怀之色,顺着那坤道的话,再言:“山中湿寒,确非寻常人耐受,尤其体虚气弱之人,易受寒邪侵扰。既是郡君殿下送了药材来,更要仔细配伍。待清点完,不如我替那位贵人斟酌两剂驱寒固本的汤药方子?温养经络,驱散寒湿,或能稍解其苦。”
“好!”坤道眼睛一亮,“宋郎君的方子定是极好的,有劳了!”
宋其琛温声应下,这才转身,走向里间那扇虚掩的乌木小门。
推开库房门,浓郁药香钻入鼻息。室内光线略暗,中央一张宽大的乌木长案上,堆满了刚刚拆开的数份锦盒、油纸包裹。
案前,一青灰身影背对门口,正微微俯身。修长匀亭的手指捏着一柄细长的银勺,专注地将一只锦盒中盛放的高丽参片,一勺勺舀入一只干燥洁净的广口青瓷罐中。
听闻门响,他手上动作略顿,待最后一勺参片倾入罐中,盖好罐盖,才缓缓直身,侧过半边脸。晨光透过高窗,光斑打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浅淡眸子扫来,望向宋其琛。
“你还是来了。”尉迟墨雪随手拿起一条干净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目光落回堆积药材,“楚王府里送来的药材在此,需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再按裴娘子日常所需,配三日温养汤剂,分装送入客院。你既然来了,便来一同料理。”
宋其琛喉头微动,走到长案另侧,放下藤箱,解开搭扣,取出几包自带的药材,虽不及御赐名贵,却是依据她体质,反复斟酌药性相生相克后,挑选出那最温和相宜的几味。
他将素纸捆扎的药材混进案上新拆的药材堆里,迅速埋入。
尉迟墨雪偏过视线,只当默许,似想起些什么,忽然开口:“那位裴娘子,昨夜去了藏经阁。”
他拿起一块色泽黄褐的上品川芎,置于案上砧板,将川芎利落剖开。他一边将切好的川芎块分装入旁边敞开的紫檀木匣,一边继续道:“亥时落钥前,待了约莫半个时辰。”
宋其琛分拣药材的手一滞,指尖捏着的一颗炮附子险些脱手。他倏然抬眼,心脏在胸腔里急跳。
山中夜寒刺骨,湿气如针,含章姐姐哪里受得了……
他强迫自己低头,继续将炮附子放入称量好的药材堆里。
“我看她脸色很差。”尉迟墨雪似洞悉他心,平淡陈述,手中动作半分未停,行云流水,“她咳了几声,气息短促,膝上旧伤发作时,指节攥得死白,青筋浮起。”
他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我走时,给她端了盏热茶。”
寥寥数语,字字如针。宋其琛更用力低头,脸几乎埋进药材堆里,指尖抠进紫檀木匣冰凉边缘,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