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雪哥哥,多谢。咳得可是厉害?气息稳下来了么?她……可还好?”
尉迟墨雪停下手,指间捻着一片杜仲皮,悬在半空,断面露出银白的丝状胶质,微微发亮。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身,目光沉静,看向宋其琛几乎埋进药材堆里的发顶。
“你星夜兼程,踏露登山,就为了问一句,她好不好?”
尉迟墨雪冷笑一声,将那片杜仲皮放入木匣,才续道:“戌时三刻入阁,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压着嗓子闷咳了三声,气息窒涩。”
宋其琛分拣药材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蜷缩了一息,随即稳稳落下,将指间那颗炮附子放入称量好的药材堆中。他抿着下唇,额角渗出一点细密冷汗,洇湿了鬓边几缕碎发。
尉迟墨雪看着他绷紧的肩线,叹了口气。他不再看宋其琛,转过身,拿起案上一本登记册和一支细狼毫笔,蘸了墨,开始誊录药材名目与数量。
他一边书写,一边再次开口,“楚王府送来的药材,以老山参为君,上品阿胶为臣,佐以大量温燥的肉桂、干姜。驱寒之力是猛,却过于霸道。她如今气血两虚,经络滞涩,脾胃更是孱弱,虚不受补,强灌这等虎狼之药,只会引动内火,耗伤本就摇摇欲坠的元阴。”
他笔尖一顿,瞥了一眼宋其琛混进去的药材,又道,“你带来的九制黄精,味甘性平,最能滋肺肾之阴,润而不腻。忍冬藤虽清苦微寒,却有疏散风热、通络止痛之效,正好可缓和那方子的燥烈,又不至于寒上加寒。添得对。”
宋其琛慢慢抬起头,泛红的眸子里水光尚未褪尽,下唇已咬出一道深痕,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他朝着尉迟墨雪的方向笑了笑,声音有些哽咽,“还是阿雪哥哥最明白我。”
“阿琛,”尉迟墨雪放下笔,直直看向宋其琛,“她值得你如此么?”
“你行医多年,难道不懂?这世间有些症候,非金石可愈,非草木可医。是,她膝上那点寒毒,总有温散之日。可她病的是这处吗?她那是心病,为了那点权势,连疯子都要去招惹,她把自己的安危置于何处?把你置于何处?”
他指尖捻起案上一片宋其琛混入的黄精,对着窗隙透入的微光看了看其润泽的质地,复又轻轻丢回原处,“阿琛,你那样好,那样纯粹,那样为她付出,你为她流那样多的眼泪,你这些苦心,她在乎过吗?”
他一时气急,广袖一拂,低声评判道:“她配不上你一番恋慕之情。”
宋其琛愣了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翻涌的哽咽,然而,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洪流太过汹涌,反倒从眼眶中滑落,泪珠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阿雪哥哥……”
他顿了顿,细细回忆起裴照野的一点一滴,带着浓重鼻音的笑声从他喉间逸出,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一颗接一颗,砸在他靛青的衣襟上,“你说得都对,她心里装的事太重,有时候连自己都顾不上。”
“但她不是你说的那样,”宋其琛抬起手,拂袖拭去脸上的泪水,可那泪水越抹越多,他一边落泪,一边笑着摇头,“我说的话,你肯定不信,定然认为是我犯了痴,我无从辩解。阿雪哥哥,你若肯多看看她,多与她相处几番,或许就明白了。”
尉迟墨雪僵在原地,视线无法从宋其琛身上移开分毫。
为何如此?他不明白。
他自幼亲缘断绝,被遗弃在这山门之内。道门清规,戒律森严,教导他斩断尘缘,摒弃七情六欲。爱恋痴缠,贪嗔妄念,皆是穿肠毒药,只会引人堕入无间苦海,永失真性。
他冷眼旁观过多少香客为情所困,涕泪交加,在神像前祈求那虚无缥缈的成全,他只觉得愚痴可悯。情之一字,不过是镜花水月,是天道轮回里最无谓的执着,是修道者最需警惕的魔障。
阿琛心思纯澈,温润如山中清泉,本该是山间自由灵动的清风,却被这无望的痴念牢牢锁住,作茧自缚,甘之如饴。
爱恨贪痴,果真是害人至深。
尉迟墨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这种将自身喜怒哀乐、身家性命尽数系于他人一念之间的软弱痴妄,与自戕无异。
他不再看宋其琛,垂下眼,视线落在登记册上,那里还摊开着,墨迹未干,笔已搁置。他伸出手,用指腹缓慢地摩挲过册子的纸页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