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不绝,窗外风过竹叶,融入暮色当中。
萧允贞的手指依旧虚按在琴弦上,良久未动。他仍望着那轮月亮,眼神空茫悠远。
“此曲意境高远,幽深怅惘,但似乎从未听过,不知是何名称?”裴照野放下书卷,轻声问道,“我还不知,殿下亦通瑶琴。”
萧允贞闻声,并未立刻回头,指尖仍虚按在弦上,阻了余音,懒懒应道:“宫里长大的,谁还没被逼着学过几样?乐舞之类,更是自幼的功课,总不能丢了天家的颜面。”
他顿了顿,又道:“小时候倒也下过苦功。每次练得好,爹爹便会开心。母亲有时也会被琴音引来,夸赞几句。爹爹琴艺极佳,我开蒙的第一课便是他手把手教的。他说,琴者,禁也。修身理性,反其天真。”
裴照野一愣,她对宫中之事不慎了解,想来是那位早逝的柳贵君,曾将许多期望寄托在这聪慧绝伦的幼子身上。殿下或许曾为了博取母父欢心,认真对待过这些功课。可后来崔氏势大,圣恩渐弛,琴音再妙,也留不住几分。
“只是我性子浮躁,终究更爱琵琶些。”萧允贞笑了笑,又拨了几个泛音,“琵琶声急如雨,裂帛穿云,痛快淋漓。瑶琴太静,也太雅了,实在沉闷得很。”
裴照野默然,她于音律不算顶尖,却也自幼习六艺,深知琴为心声。依殿下心性,不喜古琴之沉郁,实属正常。
他话音一顿,忽是想起什么,侧过头来看向裴照野,“何况,论琴艺,有人才是真正的登峰造极,有他珠玉在前,我这点微末伎俩,在他面前只怕是贻笑大方。”
裴照野的确勾起几分兴趣,追问道:“哦?不知殿下所言,是哪位大家?”
萧允贞嗤笑一声,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虹雨哥哥,清河崔氏,崔虹雨,我大姐夫,这支曲子正是从他那儿听来的。”
裴照野眸光微动。崔虹雨,太女正君,清河崔氏嫡子。其琴艺冠绝京华,她是听说过的。
“那时候,他因着父君的缘故,自幼常出入宫闱,便于同样年岁的姐姐相识,小时候在宫里,姐姐常带着我跟他一块玩。虹雨哥哥看着冷清,其实脾气好得很,从不嫌我烦,姐姐处理功课或者被母亲叫去问话时,都是他陪着我。”萧允贞的声音低了些,轻轻吁出一口气,“后来弘文馆革新,特许男子入学,他便与姐姐成了同窗,这可是话本子里都不敢写的青梅竹马。”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笑得玩味,眼神狡黠:“说来,我倒想起曲江宴上那一出了,裴娘子当时不是对她们那点儿男情长的俗事好奇么。你觉得,我姐夫此人如何?”
裴照野不知他为何将话题引至王攸然身上,略一沉吟,客观道:“王君风仪清华,举止端方,待人接物温润有礼,颇有太原王氏百年蕴养之气度。”
“端方温润?”萧允贞忍不住嗤笑出声,他行至塌边坐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的好妹妹啊,你看人还是太拘泥皮相了。我那姐夫,可是个顶有意思的人物。”
“你可知洞房花烛夜,我那些让你招架不住的手段,是从何处学来的?”他眼波流转,扫过裴照野瞬间泛红的耳根,笑意更深。
裴照野一怔,心头蓦地一跳,隐约猜到了答案,却不敢置信。
萧允贞欣赏着她细微的窘迫,慢悠悠地道:“没想到吧?便是出自我那位端方温润的好姐夫。他同我说,对付你们这种满脑子礼法规矩的榆木疙瘩,就得用点非常手段。先把生米煮成熟饭,断了你们后退的路,再慢慢收拾。”
裴照野彻底愣住,王攸然?
她实在无法将那位一举一动皆可入画,言行举止无一不完美的楚王正君,与传授这种闺阁手段的人联系起来。
看着裴照野难得一见的呆滞模样,萧允贞笑得肩膀直抖:“哈哈哈……所以说啊,人不可貌相。别看我姐夫一副端庄样子,看似无可挑剔的正室风范,心里那点算计和醋劲儿,可比谁都大。”
“毕竟,姐姐心里曾经装的是谁,他怎会不知?他若不使些手段,如何拴得住姐姐的心?他善忮着呢,他心里那点算计,可不比谁少,只不过他伪装得好,全世界都以为他是最温良贤德的那一个。”
裴照野垂下眼眸,指尖在经卷上摩挲。她回想起曲江宴上,王攸然对崔虹雨的古怪态度,楚王在场时,他眉眼间刻意流转出的恋慕之色。如今再听萧允贞这番话,其中深意,令人玩味。
萧允贞笑够了,重新坐直身体,道:“其实也怪不得他,姐夫从小就喜欢姐姐,眼睛跟黏在姐姐身上似的。谁也不知道后来,虹雨哥哥会嫁给大姐姐,让姐夫捡着大便宜了。”
裴照野心中复杂不已,她自小埋首经卷,实在不知这高门朱户之中的情爱纠葛。
萧允贞指尖摩挲着琴弦,又拨弄一下,“那时候我还小,不懂其意。记得有一次,我晚上睡不着,偷偷溜到御花园玩,听见有人在湖边弹琴。走过去一看,是虹雨哥哥。”
他的声音也染上月色,平缓地叙述着:“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月亮弹琴,弹的就是刚才这首曲子。我当时听不懂,只觉得那调子悲悲切切,听得人心里发酸,虹雨哥哥弹得那么伤心,连月亮看起来都冷冷的。”
他转过头,看向裴照野,眼中竟有微涩之意:“后来才慢慢想明白,他那会儿大概就知道自己迟早要嫁入东宫,和姐姐是再无可能了。崔氏那边不许他再像以前那样,和姐姐一起读书、习字、甚至偷偷跑马了。”
良久,裴照野轻声问:“那这支曲子,叫什么名字?”
萧允贞顿了一下,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缓缓道:
“他说,叫做《长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