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余韵似有还无,迟迟不断。
裴照野未再出声扰他,只将膝上滑落的鹅绒被向上拢了拢。
外间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那步子落地沉实,间隔均匀,显是经年习惯所致,即便刻意放轻,仍透出几分筋骨气概。
萧允贞抚琴的手指一顿,凤眸自窗外月色收回,侧耳倾听,眉梢一挑。
“殿下,娘子,”青梧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门外有一位姓尚的军娘子求见。”
“姓尚?”萧允贞倏然抬眼,他印象中,京中高门或军中显要,并无她人姓尚,便开口问道,“哪家的?递帖子了么?”
青梧顿了顿,迟疑道:“回殿下,并未递帖。她说她姓尚,名凌烟,特来拜谢裴娘子昔年指点引路之恩。”
“尚凌烟……”裴照野眸光一凝,低声念了一遍,“是她,她竟回来了。”
这个名字自记忆深处浮起,那日下了一整夜雪,她还对那双倔强清亮的眼睛有所印象。
裴照野敛去眼底波动,对门外扬声道:“青梧,奉茶,请尚将军至外厅稍候。我即刻便来。”
“是。”青梧应声退下。
萧允贞闻言,松却琴弦,站起身,将她抱上轮椅,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袖口,这才问道:“这尚将军是何许人也?倒是未曾听你提起过。”
裴照野望向他,语气平和地解释:“是一位旧识。永昌十九年时,我曾为她作保,引荐其参加武举。”
她摆摆手,自己推动轮椅,萧允贞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青梧早已候在门边,见状立即上前扶持。
外厅与内室仅隔一道云母屏风,屋内烛火通明。
尚凌烟并未落座,她立于厅中,身姿笔挺,听得轮椅声近,立刻转身,垂首行礼。
“末将尚凌烟,拜见裴娘子。”
裴照野示意青梧将轮椅停稳,温声道:“尚将军不必多礼,一别数年,风采更胜往昔。听闻将军一直在陇右效力,今日回京,一切可还顺利?”
她仔细看去,不过几年边关岁月,当年那个在雪夜里差些冻毙的少年,成长得愈发英气,面容褪去稚嫩,身量似乎也比记忆中高了不少,立在灯下,竟有几分渊渟岳峙之感。
尚凌烟显然精心打扮过一番,着一身崭新湖蓝锦裙,软缎上衫,正合时令。裙腰高系,更衬得她身量高挑窈窕,色彩明丽却不刺目。墨发绾成时下流行的云髻,簪一对小巧的珍珠银镶步摇,周身似有清浅花香。
她这才直起身,隔着屏风打量裴照野的面容,看向她膝上包裹的厚毯时,眼底忧色骤起,她低下头,再作一揖:“劳娘子挂心,末将一切都好。此次回京,是奉兵部调令,述职候缺。”
一直沉默在旁的萧允贞忽然轻笑一声,缓步上前,将手搭在裴照野身后的椅背上,旁若无人地把玩起裴照野发间散落下的青丝。
尚凌烟看了过去,愣了愣,又躬身道:“末将参见安阳郡君殿下。不知殿下在此,冒昧打扰,还请殿下恕罪。”
萧允贞冷笑一声,开口道:“不必多礼,时辰晚了,想必尚将军还未用膳吧?青梧,去让小厨房备些酒菜来,好让将军同娘子好生叙叙旧。”
尚凌烟保持躬身的姿态,应道:“多谢郡君殿下厚意。末将已用过了。深夜贸然来访,实是失礼,半月前随军归京时便欲访娘子,只是听闻娘子抱恙,想来不便,故未曾拜访。末将明日一早便需前往兵部报到,恐届时不得空闲,又实在心急,想早日见到裴娘子,这才唐突登门,还望殿下与娘子海涵。”
她应对得体,不卑不亢,直接将缘由道明,反倒显得坦荡。
萧允贞唇角弯了弯,未置可否,转而问道:“方才听娘子提及,尚将军与我家含章娘子是旧识?”
尚凌烟点点头,看向裴照野时,眉眼间便不自觉柔和了少许,“是,末将少年时走投无路,蜷缩在京兆府外的巷角,几乎冻毙。是裴娘子路过,将末将带回府中,赐予衣食,并问末将可愿一试武举。”
“末将不敢忘本,若无娘子指点引荐,末将早已是路边冻殍,焉有今日。此番回京,便是定要向娘子以谢恩情。听闻娘子大喜,末将备了一份薄礼,望娘子莫要嫌弃。”
“陇右苦寒,产不出什么精巧物事。只寻得一块老坑墨玉,质地尚可,性温润,据说常年佩戴,于气血温养略有裨益。”她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包,包裹得极为整齐。她上前几步,越过屏风,双手捧起,亲自递到裴照野榻前的小几上,“末将记得,娘子不喜奢靡,此物还算素净。”
“你有心了。边疆险恶,你能平安归来,便是最好不过的礼。”裴照野微微颔首致谢,转而问道,“在京中可已安顿下来?若有难处,尽可直言。”
尚凌烟已退回原处,再作一揖,“谢娘子关怀,末将在崇仁坊附近赁了一处小院,虽简陋,但清静足矣。”
萧允贞闻言,凤眸眯起,在她身上细细刮过一遍。他不疾不徐地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指尖拈着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道:“崇仁坊?倒是巧了,那便做了邻里,想是离此也不远。将军如今在何处高就?可是入了十六卫?或是去了京兆府就任?”
“回殿下,”尚凌烟不便抬头,便依着躬身的姿态,平平陈述道:“末将现暂隶左骁卫,任翊府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