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政令出于凤阁,鸾台驳斥,当如何?”
“察其驳斥之由。若有益于国,改之不惜。若为私利,据理力争。政通之道,在和而非同。”
白子一点,入了黑棋腹地边缘,凭空打出一个劫争。
萧佑齐盯着那枚棋,手里摩挲着温润的黑子,笑了一声,“那,裴卿如何看待崔氏?”
裴照野呼吸一滞,沉默了片刻。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她身上。
崔江宁含着温和笑意的唇角绷紧了些许,他静静坐在一旁,垂下眼帘。
“崔相劳苦功高,门第清贵,乃国之柱石。”良久,裴照野才斟酌着开口,音色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然柱石若只知固守一方,恐难承大厦之重。天地翻覆,江河奔流,唯顺势应变者,方能历久弥新。”
萧佑齐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在裴照野沉静的面庞上停留片刻,又瞥了眼身旁的崔江宁。凤君此刻已抬起眼,温煦如常,冲她微微笑了一下。
她唇角弯起,似笑非笑,拈着黑子,攻向一处裴照野不得不应的劫材,“裴卿眼界,果然不局限于方寸之间。”
棋局已近尾声,白棋败势已定,回天乏术。
最后一步,裴照野的手指在棋罐上方停留许久,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一处无关胜负的位置,彻底投子认负。棋局终了,黑棋以一目半的优势获胜。
她收回手,指尖冰凉,微微喘息着,躬身一揖:“陛下棋艺精湛,思虑深远,臣输得心服口服。”
萧佑齐并未接话,她垂下眼,仍凝视着棋盘,看了许久。
“败局早定,却能于边角处处争锋,留下这许多余味,朕今日甚是尽兴。裴卿——”
终于,萧佑齐抬起头,将手中一直拈着的黑子随意丢回棋罐,身体向后靠向引枕,指向中盘一处,悠悠道:
“若这一手能缓一步,置于此处,以柔克刚,局面或将大为不同。为政之道,有时缓,即是进。你还年轻,来日方长。”
裴照野心领神会,深深俯首,道:“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
萧佑齐点点头,转而对崔江宁道:“江宁,瞧瞧我们这儿媳,不仅是才情出众,这份胸中的沟壑,怕是比许多朝堂上的老臣都要深广。”
崔江宁温雅一笑,应和道:“陛下说的是,裴娘子确非常人。”
萧佑齐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今日就到这里吧,朕有些乏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萧允贞,“贞儿,定要照看好我这儿媳,身子弱些无妨,好生养着。我还盼着她,日后能多进宫来,陪我这老人家说说话,下下棋。翰林院那些老学究,太过迂腐,无趣得紧。”
“是,母亲。”萧允贞起身,揖礼应道。
“臣遵旨。”裴照野一并躬身应道。
“起来吧。”萧佑齐轻声一笑,“今日劳你耗神了。江宁,将那匣新进的高丽参取来,给含章带回去补补身子。”
崔江宁含笑应下,吩咐宫人去取。
萧允贞弯下腰,扶起裴照野,触手之处,臂膀冰凉,微微发颤,他心中蓦地一紧,心胸中酸楚不已。
圣上显然心情极佳,又赏赐了不少东西,甚至包括一套前朝传下的暖玉棋具。又闲话片刻,待宫人取来,便温言让她们退下。
萧允贞推着轮椅,出了紫宸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一时并未言语,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宫檐下的风铃拂动,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响。
而紫宸殿内,萧佑齐并未立刻离开,独自站在棋枰前。
“陷于险地,以自身为饵,牵制大势,为全局争得喘息之机。甚至败局已定,仍不忘留下暗桩,伺机而动。”她低声自语,唇角扬起,“善弃子,知进退,更有孤注一掷的胆气。呵,裴卿啊裴卿,你倒是养了个好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