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晨光熹微,蝉声初噪。
甫一睁眼,便觉空气中已漫开一层燠热,各家檐下悬起艾草。
静思斋内,已换了陈设,簟席新换,以细篾青丝编就,触体生凉。窗扉半开,垂着薄如蝉翼的碧色轻纱,滤去日渐灼热的日光。廊下多了一尊鎏金冰鉴,内贮冬日藏冰,丝丝白汽氤氲而出。
案头越窑青瓷中,以清水养着几枚新摘的白玉菖蒲,气息微苦,混着冰鉴散出的凉意,倒也提神醒脾。
裴照野醒得比平日略早些,她侧过脸,身旁的萧允贞仍沉睡着,墨发铺了满枕,呼吸略显绵重。昨夜他依旧睡得不安稳,后半夜蹬开了锦被,中衣襟口散开,露出一段细腻似玉的锁骨,大婚那夜情动时留下的痕迹已不见踪迹。
她看了他片刻,才轻手轻脚起身,尽量不惊动他。
青梧听得内间响动,悄声进来伺候梳洗,低声道:“娘子,按您的吩咐,小厨房已备下了冰雪冷元子、绿豆甘草汤,还新制了薄荷蜂蜜糕,冰鉴里也镇着新熬的乌梅饮子,都是按宋医生吩咐,性凉平和,祛暑生津的,预备着殿下起身后用。”
裴照野颔首,看向窗外庭院,几名仆役正忙着悬挂五色丝绦、新采的蒲艾,问道:“问过楚王府派下的人手了吗,殿下往年夏日,是如何避暑的?”
青梧一边为她绾发,一边细细回想:“听几位哥哥说,夏日多用玉簟、鲛绡帐,殿下尤爱饮冰镇的乳酪蔗浆,且畏蚊蚋,熏香里必添大量艾草、香茅。去岁夏日,殿下多半时日都宿在骊山别苑的温汤殿,那里地气清凉……”
他说至此,顿了顿,小心觑了裴照野一眼,“今岁不同往日,殿下既常住在此,一应避暑之物,奴已命人加紧备办,绝不会委屈了殿下。”
“嗯。”裴照野淡淡应了一声,心下却已辗转几回。她昨日便吩咐下去,一应饮食皆需清淡,多用瓜果、绿豆、莲子等物,冰鉴亦不可直接置于室内,只放在帘外廊下,让凉气徐徐渗入即可。只是萧允贞畏热又挑剔的性子,这般安排,也不知能让他舒坦几分。
她这裴府虽经扩建修缮,到底比不得皇家别苑得天独厚,更无天然温汤可驱暑热。殿下肯屈尊在此,已是难得,若连暑热都难以舒缓,于情于理,她都难辞其咎。
用过早膳,服下汤药,裴照野便命人将书案移至窗边透风处,膝上搭一条云水绡。墨已研浓,她略一沉吟,于案上铺开薛涛笺。
听闻蜀中有一乐籍娘子,名曰薛涛,表字洪度。此女虽身在教坊,却诗才卓绝,清傲疏狂,名动锦官城。其所作小诗,情致婉转,辞采秀美,常于宴席上被诸贵女索求传唱。
然洪度娘子心气颇高,不耐寻常纸张粗大拙陋,便自出机杼,取浣花溪水,采木芙蓉皮,融芙蓉花汁,亲手染制出十色小幅笺纸,其上常暗提松花纹样,精巧无比,专以录其清词丽句。蜀中纸贵,此笺一出,世称薛涛笺或松花笺,文人墨客、世家贵女皆以得此红笺为风雅之事,其身价亦是非同一般。
前日楚王家宴提及那事,兵部库部,掌军械库藏、核验簿书,职位虽低,却关乎军资命脉,是个能磨砺人、也能窥见不少关窍的位置。将敏之塞进去,既全了提拔族妹的名声,亦能在兵部埋下一枚棋子,若敏之确有能耐,与卢氏的婚事也就不远了。
然此事成与不成,在裴敏之这块顽铁,得在冬季铨选之前,将她打磨出些许光亮,判文写作,乃是铨选重中之重,非一日之功。她如今精力不济,绝无可能亲自督导,唯有借力。
她思虑一番,执起笔尖,字字恭谨——
学生照野顿首,再拜奉书封师尊前:
久疏问候,然师之教诲,未尝一日或忘。今修书叨扰,实为舍妹敏之之前程,心有惶惶,不得不冒昧陈情于师座之下。
学生卧病经月,朽木难雕,有负师恩,愧怍无地。然每忆昔年馆中,承蒙恩师耳提面命,训诲谆谆,未尝不感激涕零,思之怅然。
舍妹敏之,资质顽钝,性浮气躁,蒙老师不弃,严加管束,近来稍知收敛,略见寸进,此皆师之化雨春风所致,照野与裴氏一门,感念莫名。
写至此,她稍作停顿,腕间微酸,闭目缓了一息,方继续写道:
今偶得一机缘,或可试兵部库部主事一职。此职虽微,掌军械库藏簿书核验,琐碎繁杂,然正需耐得住性子、心细如发之人历练打磨,于敏之而言,亦是踏入仕途、知晓实务之良机。然冬集在迩,其书判一道尤为稚嫩,文理疏浅,格式章程更是不通。学生卧病已久,精力不济,实无力亲导,思之每每焦灼,五内如焚。
思来天下,能化腐朽为神奇,点顽石成美玉者,唯恩师一人耳。故学生斗胆,泣血恳请老师,念在昔日师生情分,再施造化之手,于百忙之中费心督导旬日,于书判写作、铨选应对之要诀,严加训导,助其渡过此关。此番恩情,照野与裴氏满门,必当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信末,她笔锋一转,另起一行,添上几句闲笔:
另,学生日前偶得前朝《快雪时晴帖》摹本一卷,纸质古雅,墨色苍润,笔意虽不及右军神韵之万一,然风骨犹存,或可一观。知老师素来心念此物,遍寻不得,学生不敢专美,谨奉于师座清赏,唯望能博师一笑,稍解案牍劳形之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