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卷摹本,是终南山一事时,楚王赔礼之物,她一见便知绝非寻常坊间摹本,观其用纸、装裱及笔触间的气韵,极可能出自宫内精于摹拓的匠人之手,几可乱真。封时贤嗜书如命,尤爱收集前朝名家法帖,对此帖渴慕已久,她投其所好,这份礼,远比千金更重。
待墨迹干透,她将信笺仔细折好,仔细封入函中,又以火漆缄口,印上私章。
“青梧,”她这才启唇唤道,“立刻遣稳妥之人,将这封信,并书房里那卷用锦囊装好的法帖,亲自送至封老师府上,面呈封师,务必恭敬。”
青梧双手接过,应声而去。
处理完此事,她胸中一口气稍松,却另有一事亟待解决。她呷了口热茶,又取过一张素帖,写下几行字,交给一旁侍立的福安:“按这个单子,去库房支取二百两银子,封好送来。”
福安略看一眼,却不敢多问,忙躬身退下。
不过一盏茶功夫,银两已用红绸包裹妥当,送至案前。裴照野看也未看,只点了点头。
此时,外间传来通传,五姨母裴清涟已至府中。
她特意穿了身簇新的深青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脚步却略显急促,额角细汗也顾不上擦,眉眼间惶惑不已又难掩激动。
“姪儿今日气色瞧着好些了,”裴清涟由仆妇引着,步至中堂,见裴照野已端坐主位,忙上前行礼,“不知姪儿有何吩咐?”
裴照野并未立刻让她入座,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五姨母,坐吧。青梧,看茶。”
裴清涟应声,半挨着绣墩边缘坐下,双手紧紧攥着帕子。
待青梧上了茶,裴照野方缓缓开口,“前日,我带敏之去了楚王府家宴,敏之的机缘,想必她已同姨母说了。”
裴清涟挺直了背脊,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是、是,敏之回来同我说了,多得姪儿提携,这丫头哪有这样大的颜面,竟能得见天家贵胄……她、她没失礼吧?”
“楚王殿下与王君宽厚,并未怪罪。”裴照野语气平淡,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席间,楚王殿下提及,兵部驾部司下辖的库部,近日恰有一主事缺员。”
裴清涟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敢出声,愣愣看着裴照野。
自那日家宴归来,女儿敏之激动难抑,已将楚王殿下的话原原本本告知了她。这突如其来的机遇,让她一连两日都如同踩在云端,又恐只是一场幻梦。
“殿下觉着敏之年轻,或可去历练一番。”裴照野继续道,“兵部库部主事,虽只是从八品下的微末之职,却是敏之踏入仕途的第一步,至关重要。铨选在即,书判一道,是其能否过关的关键。”
“然则,姨母需知,吏部冬集之期在十月,距今不过五月。敏之的书判若不能在冬集投状时便显出众,即便得了机缘,也难在明春三铨中过关。这旬日之训,关乎她能否在十月前打好根基,一刻也耽误不得。”
“姪儿!这、这……”裴清涟站起身,衣袖差点带翻茶盏,她声音抖得厉害,“这真是天大的恩典!敏之她……她定会刻苦用功,绝不辜负殿下和姪儿的期望!”
“期望不是空口说出来的,”裴照野抬手向下微微一压,打断她,声音微沉,“坐。”
裴清涟讪讪坐下,双手紧抓着膝上布料。
“我已修书一封,请托封老师,未来旬日内,对敏之的书判写作,严加督导。”裴照野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封老师的性子,您是见识过的,最是严苛不过。然封老师学究天人,能得她指点,是敏之几世修来的造化。”
她身体前倾,更加严肃道:“今日请姨母过来,便是要当面交代于您。此事关乎敏之前程,更关乎我河东裴氏的门楣声誉。”
“未来这旬日,乃至铨选之前,姨母需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务必督促敏之,抛却一切杂念,全心听从封师教导。一应起居用度,侍奉封师左右,不得有丝毫怠慢,封师但有吩咐,无论巨细,皆需第一时间办妥,绝不可出半分差错。你需得督促敏之,听得进训诫,吃得了苦头,若敢有半分懈怠、怨怼,或是失了礼数,惹封师不悦……”
裴照野顿了顿,沉声道:“那便不仅是前程尽毁,更是将我裴氏的脸面,连同我的颜面,一同扔在地上践踏。届时,莫怪我家法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