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开盒盖,内里是分格摆放的几样精细茶点,桂花糖糕、糯米凉团、枣泥剪酥,皆做得小巧玲珑,一口一个,不致掉渣,显是充分考虑了她需在车中食用的不便。
她拈起一块桂花糖糕,小口咬下,清甜软糯,入口即化,温热适口,显然是一直用暖窠温着,方才上车时匆忙,竟未留意。又以银签子扎起一枚凉团,糯米外皮软韧,内里裹着冰镇过的豆沙馅,甜而不腻,食之果然沁人心脾。
裴照野慢慢用了两三块,即便独处,仪态依旧不失,细细咀嚼咽下,又用了两口温热的蜜水送服。
腹中有了些底,那股虚乏之感稍稍缓解,便不敢再多用,恐伤了脾胃。心下苦笑,若回府时,殿下见这点心原封不动,怕是又少不得一番纠缠审问。
她用随盒备着的洁净软巾拭了拭手,合上漆盒,指尖却触到盒底似乎另有一层。使力一按,那层薄板竟弹了开来,下面竟还藏一个白玉瓶子,拔开塞子一闻,参片蜜膏,平日里她常含一片在舌下,用以提气。
裴照野握着那白玉小瓶,怔了半晌,心底酸软。她含下一片,便将蜜膏小心收好,又将漆盒盖严实,放在手边。
窗外市井人声逐渐鼎沸,裴照野撩开侧帘一角,向外望去,见车驾正行至西市附近,时辰尚早,离酉时归府还有近一个时辰。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贩妇走卒吆喝叫卖,行人摩肩接踵,好不鲜活热闹。
她已有许久未曾这般细细看过长安街景,往日里不是卧病在床,便是乘车匆匆往返于府邸之间,像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静坐车中,观瞧市井烟火,竟是久违的体验。
看过一间间店铺幡子,绸缎庄、金银铺、书肆、酒肆,她随意望去,瞧见一处不甚起眼的摊档,那摊子支在坊墙根下,只一副简单的挑子,一头是冒着热气的木桶,另一头摆着碗勺调料,招牌上简单写着苏记甜酒四个字,字迹歪斜,摊前围着四五个布衣百姓,正捧着粗瓷碗,吸溜着热乎的酒酿。
“甜酒嘞——新酿的甜米酒!桂花香酒!又香又甜的桂花甜酒!”
裴照野心中一动,忆起殿下近日苦夏,食欲不振,对着府中精致肴馔兴味索然的模样。
殿下嗜酒,宫中御酿、各家名酒不知尝过多少,但市井街头最寻常的甜酒酿,不知他爱不爱尝。
思及此,裴照野抬手,轻轻叩了下车壁,“青梧。”
青梧自车帘后探出头来,低声询问:“娘子有何吩咐?”
裴照野示意他近前,低声道:“去那边摊上,询问看看,若是有冰镇过的酒酿,便买上一份,用干净瓷碗装好,务必保着冰气。”
青梧顺着她目光望去,见到那寒酸摊档,眨眨眼,垂首应道:“是,青梧这就去办。”
不多时,青梧便提着一个以厚棉套包裹的简陋食篮回来了,桂花香气隐隐渗出。他将食篮交给随行侍从,道:“回娘子,买到了,摊主说是用井水镇着的,凉气足得很。”
裴照野点了点头,道:“好,有劳你了,让车驾先沿着市间行着,我稍歇片刻。”
“是。”
裴照野看向窗外,心思却已飘远。
殿下予她的种种,细致入微,呵护备至,而她能为殿下做的,似乎总是太少。他性情骄纵,物质上并无短缺,她亏欠太多,甚至不知如何还起。
心绪低沉间,车马经过一家不起眼的文房作坊,各式毛笔悬挂展示,两位书生模样的女子正在其间交谈。
“唉,方才那篇文章,总觉得辞气不够贯通,写得手腕酸痛。”
“可不是?尤其批注校书,半日下来,这手腕简直不是自己的了。若有一支称手的好笔,或许能省力不少。”
“称手的笔?难啊。市面上的笔,不是过重、便是过轻,笔杆粗细也不尽合意。听说真正讲究的,都得定制,依着自己手掌大小、施力习惯来的。”
“那是世家女郎们才有闲情逸致琢磨的,你我寒门出身,哪有那么多钱财!”
话语声渐远,裴照野笑了笑,还真有几分道理,往日翻阅文书,手腕确是酸软乏力,批阅稍久便需停顿,腕骨处常被笔杆硌出红痕。若能如她们所说那般定做一支,或许真能省却不少精力。
慢着。
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私密,甚至有些悖逆礼法的念头。
笔,并非只能用于绘画丹青、书写文字。
她耳根一热,垂下眼眸,感觉自己真是疯了。
萧允贞之于她,是燎原之火,是破冰之潮。他热情、坦荡、情欲汹涌。而她这副残躯,经脉瘀滞,力不从心。大婚之夜后,她偶翻阅医书杂记,也模糊知晓世间或有她法,可助闺阁之乐,但一来觉此非正道,二来也无从寻觅,便未曾深想。
若是膝髁尚可,一支触手生温的玉笔又如何?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疯长,缠绕心间。裴照野脸皮烧得厉害,心跳也失了序,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躁动压下。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绝非一时兴起可办,用料、工匠、形制皆需万全考量。尤其不能让殿下知晓半分念头,以他的性子,还不知要如何揶揄折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