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移步窗下,自有侍从上前安置棋盘,置于中间榻几上,那榻几本就为对弈、品茗等雅事所设,高度、宽度皆恰到好处。
余下的则将呈上黑白两罐玉石棋子,置于棋盘中央,裴照野常常同宋慈手谈醒神,商谈要事,侍从行径悄然无声,训练有素,显是平日里做惯了的。
未等萧允贞动作,裴照野已俯下身去,将盛着白子的棋罐移至自己面前。
弈之道,肇自上古,本于坤元,效形地德。故子分玄素,法阴阳之道。《易》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是故尊阴而抑阳,先地而后天:玄者为阴,为地母,位尊主静,是以先行而定规矩;素者为阳,为天父,位卑主动,故乃后应而随之。尊卑既序,坤乾乃定。故曰:阴仪主局,黑子先行。
犹弈之玄素,人世有主从,天下唯有一主,万民皆为从。家中男主称主君,皇子封号曰郡君,非其自为本体,乃明其权为主所赋,以代行治理之职,其与百官之君臣分际,终不脱主从之纲。
溯脉之始,乃上古圣母,风姓女娲。风者,地天之呼吸,万物之先声,广被寰宇,为坤元流动之象也。女娲抟土造人,其神格更与司风之神鸟凤凰合一。此神鸟之象,凰雌凤雄,尊卑有序,故以凰通皇,为万禽之首,百世之尊,故人间至尊号曰:人皇。然古之圣王,或称帝者,如黄帝姬姓。姬者,从女,乃上古母姓之至贵。合二为一,故有皇帝之称。
而皇帝称天女,正谓其承地母之尊位,执天行以施化育,统御阳动天道,其本在坤,其功显天。男子虽秉乾阳之性,其分则在辅成坤德。
是故,坤为体,乾为用;主为体,君为用。位在坤元,而功显于天。尊卑之序,体用之别,自弈枰至天下,其理一也。
“抢着执白?”萧允贞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捏起一枚光滑乌亮的黑子,在指尖转了转,凤眸斜睨过来,眼波在她脸上流转一圈,嗔怒道:“裴含章,你瞧不起谁呢?”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绷不住,掩袖笑了起来,佯装出来的不满霎时消散,笑意涌出,得意又舒畅。
他何等聪明,岂会不知二人棋力之差,若认真对弈,自己绝无胜算。那日她在紫宸殿上执白,是为人臣女本分,她这般恪守规矩,今日仍主动居于应手之位,将先机尊位让予他,在方寸棋枰间,也予他一份温柔。
裴照野弯起眉眼微笑,知他全然明了己意,便也不多言,从容地将白子棋罐安置妥当,伸手示意,“殿下,请。”
初始十几手,皆是寻常布局。
萧允贞于棋道上不算顶尖,但自幼耳濡目染,见识过的名局不少,落子也自有章法,攻势略显跳脱,个人风格鲜明。
裴照野则以稳为主,步步为营,棋风厚重绵密,收敛了与陛下对弈时的锋芒,只求稳固,不露杀机,偶尔一两手应着。
萧允贞起初还带着几分玩闹兴致,落子颇快,但随着局势深入,棋至中盘,他渐渐察觉出不对。无论他如何落子,看似占据优势,白棋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将他汹汹攻势消弭于无形,甚至隐隐牵制着他的大龙,再布下一个更大的局,牵着他的鼻子走。
裴照野始终垂眸看着棋盘,面色平静,指尖白子落下时不见丝毫犹豫。
萧允贞需要思考的时间却愈来愈长,眉心也随之蹙起。
这感觉,不像是在对弈,倒像是让人困在她精心编织的网中,他的一切反应,都在裴含章的计算内,她早算尽了他所有可能的路径,并预留了后手,从容不迫地引导着棋局的走向。
他又落下一子,试图强行切断白棋一条大龙的归路。
裴照野执子的手落得极快,轻盈地在外围点下,让黑棋的攻势显得突兀而冒进,自身边角反而有了受困之虞。
萧允贞捏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看了半晌棋盘,迟迟未落。他盯着棋盘,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人沉静的面庞,忽然将棋子往罐里一扔,发出清脆声响。
他向后一靠,抱起手臂,哼道:“不下了、不下了。”
裴照野怔愣片刻,抬眸看他:“殿下?”
“还不都怪你。”萧允贞凤眸眯起,语气里满是嗔怪,“裴含章,你累不累?一颗心分成八百个窍,跟我下棋还要不停算计着到底该让几个子儿,既要让我觉得有趣,又不能赢得太明显,免得扫我兴头,是不是?”
他越说越气,鼓起腮帮,伸手越过棋盘,指尖点向她心口:“这儿,是不是还在盘算下一步、下下一步,甚至终局该如何收场,才能皆大欢喜,裴含章,你同我在一起,能不能有片刻不想这些?你真就不觉得累?我不下了!”
裴照野被他戳破心思,一时哑然。她确存相让之心,不愿在一局消遣弈棋中与他争强斗胜,更怕他输了不快,却没想到他如此敏锐。
她心下失笑,自知理亏,便将手中白子放回罐中,温声道:“是照野的不是,扫了殿下的兴致。殿下想如何下?我必当全力以赴,不再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