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允贞却不接这话,他盯着她,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少来这套,说吧,接连几日往那阴冷潮湿的兰台跑,真是去看那些发霉的旧书?我不信。你到底是做什么去了?可是见了什么人?”
该来的总会来。裴照野深知他的性子,知他必有此一问,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不瞒殿下,确是去看书,但,秘书省有两人,让我有些在意。”
“哦?”萧允贞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是那日家宴时,姐夫特意提起的那位沈非?”
“整日只知埋首故纸堆的痴人,怎么,裴娘子真去寻她论道了?”他眼尾微挑,回想了一下,实在对书痴无甚兴趣,又问道,“另一人呢?总不会又是个书呆子。”
“另一位,是校书郎诸葛鸢。”裴照野顿了顿,语气一沉,“永昌二十一年科的探花,琅琊诸葛氏之后。”
“诸葛鸢?”萧允贞似乎有点印象,指尖点着额角思索,“哦……好像听谁提起过,说是当年杏园宴的探花使,生得极好,策马游街时,惹得不少郎君倾心,不过听说她身量实在有限,也有因此望而却之的,她怎么了?”
“此人才学见识,皆属上乘,观其政论文章,锦绣犀利,胸有沟壑,绝非徒有其表之辈。”裴照野回忆起那人磨出毛边的官袍,缠着素绢的裂瓷杯,长叹一声,又道,“只是其境遇,清贫如洗,恐平日用度尚且艰难,听闻日常仅以胡饼浆水果腹。与其才学抱负相较,实在令人扼腕。如今困守兰台校书之位,只怕是,难有出头之日。”
萧允贞眯起眼,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你看中她了,想将她收归己用?琅琊诸葛氏竟没落至此了……她既中了进士,又点了校书郎,虽是小官,俸禄也不至于如此清苦吧,她家中无人打点吗?”
“这正是我疑惑之处。”裴照野点点头,又道,“诸葛一族自蜀汉后便零落,但能培养出进士,不应毫无根基,其中或有隐情。我已打算让方知白暗中详细查访一番她的情况,看看究竟困顿到何种地步,又所为何故。”
“良材美质,蒙尘可惜,陛下开馆选,求贤若渴,意在打破门第之见。朝廷取士,贵在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若能使如诸葛鸢这般寒门璞玉,官称其职,得展其才,于朝纲、于陛下圣德,皆是美事。”
萧允贞安静听完,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昨日遣开我,独自去见福婶,是为了吩咐此事?”
裴照野万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及此,呼吸一窒,脑中嗡嗡作响,血液涌上,脸颊与耳垂顷刻间烧得滚烫。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多少?
她垂下眼睫,回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薄毯,强作镇定道:“是……是吩咐了些旁的琐事,殿下……”
萧允贞眨了眨眼,全然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
昨夜他确实察觉到身侧空了片刻,隐约听见轮椅碾过地面的声响,知道她是悄悄出去了,却不知具体为何。
现下看来,显然绝非只是为了安排探查诸葛鸢这般简单。
这倒勾起了萧允贞的好奇心,他向后闲闲一靠,敲了敲棋罐边缘,眯着眼在她通红的耳廓上流转,揶揄道:
“哦,旁的琐事?是什么样的事情,需要背着我呀?嗯?”
裴照野脸颊上的热意未退,心中却已百转千回,既已对他立下绝不欺瞒之誓,此刻若再闪烁其词,岂非自食其言?
思及此,她深吸一口气,道:“殿下,的确还有一事,需向殿下言明,我昨夜,是去见了福婶,但与诸葛鸢无关,是……是在暗中筹备要事。”
她停顿了一下,耳根红得愈发厉害,却依旧坚持说了下去:“我打算为殿下备一份惊喜,故而这些时日,或许会有些许行踪难以时刻向殿下禀报之时。并非刻意隐瞒,只是……想等一切妥当,再完整地呈于殿下面前。”
她观察着萧允贞的反应,倾身上前,靠近他一些,蹭蹭他的鼻尖,语气愈发诚恳:“如今只能告知殿下,确有此事,且需暂密。望殿下能允我这点小小的私心,好么?”
萧允贞愣了愣,极力压下唇角上扬的弧度,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流连了几圈,才慢悠悠地开口:“怪不得遮遮掩掩,原来是藏着这份心思。”
他向前倾身,越过棋盘,广袖牵起,连带着碰翻了塌上的棋罐,声音压低了些,咬着她下唇厮磨,道:“好啊,那我便等着。若这惊喜不合我心意,裴娘子,可知要受何惩罚?”
裴照野知他这是允了,心下松了大大一口气,回应着啄了他一下,接道:“若不合意,照野便任凭殿下处置,绝无半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