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鸢一怔,完全没料到会等来这样的回应。
裴照野语气平和如常,甚至比平日里更温和几分,又继续道:“观察入微,心细如发。你有一颗忧民之心,能窥见民生疾苦,体察下情之艰,见弊端而忧,思补救而谋,假以时日,必为我朝栋梁。”
诸葛鸢一时无措,她张了张嘴,脸颊发烫,垂首道:“特使过誉,下官只是尽分内之责……”
裴照野轻轻笑了笑,她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又道:
“不必谦虚,此言并非谬赞,以卿之才具,实乃当之无愧。只不过,诸葛孔目官,你看透了章程,却尚未看透人心。”
诸葛鸢彻底懵了。这是什么意思?她都知道?那些漏洞,是她故意留下的?
裴照野却不再就此多言,话锋一转,关切道:“听闻你现居安化门外的真元观?算算路程,每日不下二十里吧,往来衙署,怕是要耗费不少时辰精力。以往在兰台辰时衙参,你需几时动身?”
诸葛鸢尚未从方才那番话的余韵中回过神来,愣了片刻,才讷讷答道:“回特使,寅正起身,卯初动身,下官早已习惯了,并不碍事。”
“习惯归习惯,”裴照野摇了摇头,“如今漕运事急,千头万绪,文书繁重,你是我倚重之人,精力当用在刀刃上,岂能白白耗费于路途奔波?”
她顿了顿,思索片刻,又道:“我在光德坊有一处闲置的小院,离此不算远,院落还算齐整,你若不嫌简陋,便搬去暂住吧,于公务也方便许多。”
诸葛鸢闻言,脑袋嗡嗡作响,那可是紧邻西市,距皇城不过数里的好地段,那边一间像样的厢房,月租没有两三贯钱是决计下不来的,每月俸禄要寄回老家两贯,余下的……
她心里飞快盘算起那点可怜的结余,越算心越沉,惶恐不安,这哪里是她能肖想的地方,她与裴特使非亲非故,入职不过三日,何德何能受此关照。她孑然一身,除了一点微末才学,再无长物,怎么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对方如此青眼相加的地方,无功受禄,实在寝食难安。
思及此,诸葛鸢躬下身,坚决回拒道:“特使体恤下情,下官感激不尽。然下官入职日浅,未立寸功,实不敢受此厚待。现今居所虽路途稍远,然下官早已习惯,绝不至耽误公务,还请特使收回成命。”
“租金之事,你不必忧心。”裴照野似乎早料到她会拒绝,淡然道,“我已让府中管事核算过,每月从你俸禄中扣除五百文,交由我府中账上便是。”
五百文?
诸葛鸢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数目,在光德坊连半间厢房都租不到,莫说在光德坊,便是在崇贤坊附近,也决计租不到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完整屋舍。
不等她细算,裴照野已继续说道:“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久无人气反倒不好。你搬去,也算是帮我看顾宅院。国事当前,一切当以公务为重,莫要再耗费于路途奔波。早日安顿下来,养足精神,更专心地处理这些文书,便是对公务最大的助力。”
“我……”
诸葛鸢喉咙发紧,心中五味杂陈,她唇瓣翕动,思绪纷乱,不知该如何回应。
值房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慌失措的呼声高低响起:
“殿下!殿下您不能直接进去啊!”
“殿下,您万万不能啊,裴特使正在处理公务……”
紧接着,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穿透门廊,兀地砸了进来。
诸葛鸢愣了愣,她从未想过男子竟可以发出这样的音色,寻常男子的声音总是轻柔温润的,怎会有这般奇异的男声,又沉又润,像是以心口作砚台,细细研磨,墨锭徐行,酥麻不已。
“让开,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珠帘一响,一道碧色身影杀了进来。
诸葛鸢惊得后退半步,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量高挑的年轻郎君,着一身碧色绫缎圆领窄袖袍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未露出多少,他包裹得密不透风,衣料却撑起一段丰润流畅的曲线,一头墨发尽数束起,眉眼秾艳,一双凤眸挑起,其间燃着灼灼火光。
诸葛鸢立即意识到,这位便是传说中的安阳郡君,裴特使的夫郎,楚王殿下的嫡亲弟弟,当朝七殿下,萧允贞。
“下官参见安阳郡君殿下。”她赶忙垂下头,躬身行礼,心中诧异不已。
不对呀,她是听闻这位郡君殿下容色极盛,性子骄纵,可不是都说他放浪形骸,离经叛道吗?更有甚者,分明还说他衣冠不整,招摇过市啊,怎会这般保守严实?
萧允贞连眼神都懒得分过去,径直几步,走到裴照野的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俯身逼近,一字一顿道:“裴、照、野。”
裴照野愣了愣,她已经太久没有被萧允贞连名带姓地喊过了,见他怒气汹汹,气得这般狠,便心虚不已,想来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可她这几日心思全扑在漕运上,实在不知是哪里惹了他不快,放缓了语气,道:“殿下,我正在议事,是有什么要事,不然晚些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