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议事?”萧允贞侧过身去,朝着廊外扬声道,“青梧,将东西拿进来!”
话音刚落,青梧便低着头,屏住呼吸,双手端着一个托盘快步走了进来,托盘正中,搁着一盏浓黑如墨的药汁。他不敢看主人家的脸色,垂着眼,呈给盛怒中的殿下。
萧允贞伸手端起那药盏,往案几上重重一磕。
一声脆响,盏中药液晃动,险些泼溅出来。吓得诸葛鸢肩膀一颤,也让垂手侍立的青梧将头埋得更低。
“议什么事,能比你的命要紧?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正午这道药,竟敢搁在这碰都不碰,一口没喝,午憩时辰越来越短,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是不是?裴含章,你今日若不把它喝了,我看谁敢再议一句!”
他像是气急了,胸膛起伏,眯起双眼,凶恶得恨不能将人拆了,吃进肚里。
原来是为这药。裴照野更是心虚不已,垂下眼去,回避开他视线,温声解释道:“殿下息怒……这药性温热,饮后易生困倦,我怕耽误了下午的公务……”
“公务、又是公务!你眼里就只有公务,什么公务能比你的命还要紧?”萧允贞往案上一拍,打断她后话,凤眸圆睁,眼尾泛起薄红,溢出水光,“觉也不睡,药也不喝,你这身子到底还要不要了?母亲将这事交给你,是信重你,不是让你拿命去填!若是连药都不按时吃,你还能撑几日,你、你……”
裴照野见他如此,生怕自己多说一个不字,那泪水便要滚落出来,她伸出手,越过案几,牵住他的袖口,低垂着眉眼服软道:“是我不好,叫殿下担心了,我知错了。”
她又抬起头,冲着萧允贞眨眨眼,道:“我现在就喝,殿下看着我喝,可好?”
诸葛鸢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这场面完全能算得上令人心惊肉跳,她若是没看错的话,裴特使这是在……撒娇?
即便早已听闻安阳郡君恣意妄为的跋扈名声,如今亲眼得见,还是吓了她一大跳,夫郎再是受宠,也当谨守本分,温顺侍奉,这才合乎常理,怎能如此颠倒坤乾。
幸好自己当初将那些高门递来的婚书全都拒了,若是一念之差,为了前程应下某户人家,娶了那般门第出身的郎君进门,她日后也要像裴特使这般,在自家夫郎面前低眉顺眼地讨饶吗?
光是想一想那场景,诸葛鸢便觉得窒息。这比案牍劳形、官场险恶,都更让她感到恐怖。
萧允贞倒是受用,让裴照野这般温言软语一哄,满身的火气泄了大半,哼了一声,甩开她的手,将药盏推了过去。
裴照野端起药碗,眉头蹙了蹙,还是屏息将那碗浓黑汁液尽数饮下。
萧允贞立即取出一个小巧的盒子,拈起一颗蜜渍梅子,撑着桌案,将梅子塞进她口中,又接过空碗递给青梧。他心头的火气这才平息几分,终于有暇顾及旁人,便别开脸去,眯起眼,看向一旁的诸葛鸢,上下打量一番。
“你便是诸葛校书郎?”
诸葛鸢心头一紧,忙躬身应道:“是,下官正是。”
萧允贞对她生不出半分兴致,此时更是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今日公务便到此为止吧,你可先退下了。”
诸葛鸢本想着时间尚早,还可再处理几摞文书,可眼下实在尴尬不已,观之此事,她往后在特使府,到底要如何自处,思来想去,还是行了一礼,转身便要退出堂中,“是,下官告退。”
“诸葛孔目官。”裴照野却在此刻开口,叫住了她。
诸葛鸢脚步一顿,回过身去:“特使还有何吩咐?”
裴照野含着那颗梅子,声音有些模糊,“方才所说搬家一事,便如此定下了。你今日便早些回去收拾,尽快搬入光德坊那处宅院,院内一应物事当是齐全的,你直接过去便是。这也算今日公务,早些安顿,便于明日理事。”
诸葛鸢此刻哪里还敢多说半个不字,她躬身行礼,深深一揖:“是,下官先行告退。”
她逃也似的,退出值房,穿过回廊,直至走出特使府所在的院落,廊下微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背后惊出一层薄汗,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值房内,裴照野含着那颗甜得发腻的蜜饯,抬眸看向萧允贞,“殿下,可消气了?”
萧允贞心头那点残存的怒气总算散去,伸出手捏了捏她脸颊,闷闷道:“裴含章,你就是想气死我。”
裴照野知晓他消气了,便玩笑道:“不敢,我还想长命百岁,陪着殿下白头呢。”
“油嘴滑舌,就会卖乖,”萧允贞嗔了一句,在她鼻尖点了点,“下次再让我发现你不按时用药,看我怎么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