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衣领处,敷了一层薄粉,但那粉末分布得并不均匀,一团未尽的绯红拆成几块,深浅不一,形状暧昧,边缘因些许汗意而显得有些模糊。铅粉交织在颈侧肌肤上,实在惹人遐思。
诸葛鸢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将已经组织好的感激言辞后文忘得一干二净。
这、这……
她出身寒门,家境贫困,自幼在市井巷陌间长大,见惯了人情百态,闺阁之事也见得多、听得多了。昨日午后,那位碧色身影杀气腾腾闯入值房的景象尚在眼前,跟前裴特使这颈侧上的印子,怎么看都是吻痕。
诸葛鸢的脸颊烧了起来,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第二眼。
啊,原来放浪荒唐的市井传闻确是真的,在内竟然要承安阳郡君殿下的情,裴特使,真不容易啊……
裴照野正待回应她的道谢,却见诸葛鸢话说一半突然顿住,脸色透红,眼神慌乱,与平日沉稳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心下了然,长长叹了口气,既成事实,再多的羞窘与气恼,也是白费心力,徒增尴尬。既来之则安之,往后余生还要同殿下相处,这或许便是她命里该承的劫数,认了罢。细想起来,本也是自己身子不济,屡屡拂逆其意,才惹得他不满,以至用这种方式彰显存在,好歹他没做出再过分的事宜来。
这么一想,也生出几分平静,裴照野红着耳根,懒得挣扎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随口应道:“……嗯,安顿下来便好。坐下用膳吧。”
“是、是,特使。”诸葛鸢如梦初醒,挪到座位旁,僵硬地坐下,死死盯着自己跟前案板,再也不敢抬眼。
见二人坐下,侍从便提着食盒,将今日的午膳一一布上。两份胡麻饭,一碟炙鹿肉,一旁边还配着两盅杏仁羊奶羹。
诸葛鸢本就心神震荡,见是这几样菜肴,更是愕然地张了张嘴,胡麻填髓益气,鹿肉强健五脏,杏仁羊奶更是润燥补虚。
这几样滋补之物凑在一起,其用意,昭然若揭,不言而喻。
一桌午膳,凛然写着:补肾壮阴、滋培元气。
诸葛鸢不敢细想,垂下头去,悄悄瞥了眼对案的裴特使,只见那位素来面色苍白的上司,脸颊泛着红晕,尤其脖颈耳根,已然通红,握着竹箸的手指颤抖,垂着眼睫,显是窘迫不已。
她实在坐立难安,脸颊滚烫,将头埋进饭碗里,对那位郡君殿下的行事作风倒是有了更深的领悟,心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诸葛鸢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清贫孤寂,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裴照野盯着案几上那几道菜,胃口全无,恨不能将这些饭菜原封不动地撤下去,她甚至可以想象出殿下吩咐午膳时,面上促狭又得意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当下看上去有多狼狈,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翻涌,却收效甚微。她一口也咽不下,可若是不吃,谁知道殿下的眼线在哪埋着,一旦让他知晓,怕是今日下午又有得闹,让他闹大了,撒娇撒痴,胡搅蛮缠,那她的清誉才真是全完了。
裴照野抖着手腕,端起那碗胡麻饭,食不知味地扒了一口,每一下咀嚼都如同受刑,抬头看一眼都觉得面皮发烫,偏生那盅杏仁羊奶羹就放在手边,温热甜香不断飘来。
值房内,碗筷相碰,这顿午膳在极度诡异的气氛中艰难进行,两人都恨不得时间能过得快些,再快些。
好不容易熬到午膳结束,侍从撤下食案。
裴照野召来青梧,打水净面,干脆将脖颈上的铅粉都擦了去,随后靠在椅背上假寐,心潮起伏,实在难以平静。
短暂的烦躁无力之后,深植于骨子里的理智重新占了上风。个人荣辱与家国大事孰轻孰重,她分得清。殿下胡闹,固然可恼,不过也就是她个人清誉之事,比起陕州数万饥民的生死、漕运命脉的畅通,又算得了什么。
她收敛心神,小憩一会,便起身处理文书。
未时三刻,庄少虞呈上一份陕州的加密急报,裴照野点点头,展开一看,暗桩已接触到一名对上官氏克扣行为十分不满的漕工头目,及一名曾为上官氏管家处理过灰色账目,却因分赃不均而心生怨怼的落魄胥吏。
她弧起唇角,冷笑一声。
待到申时末刻,裴照野搁下手中朱笔,沉吟片刻,扬声唤道:“诸葛孔目官。”
诸葛鸢已整理好心绪,立即放下文书,自书案后起身,快步走来,垂首恭立:“下官在,特使有何吩咐?”
裴照野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几日下来,观其行止,心思缜密,行事勤勉,纵是枯燥案牍亦能沉心静气,种种资质,她都看在眼里,如此清正之气,粗粝其外,难掩内里光华,实乃朝中难得的一块璞玉。
她思虑片刻,道:“你今夜回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随我赴陕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