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四年,五月廿八。
五更五点时,天色已微明,大明宫望仙门前广场上,已有众多文武官员聚集,衣袂窸窣,灯火煌煌,人来人往间,只闻低语交谈之声。
一架金漆肩舆驶进队列边缘,舆上端坐的,正是玄袍玉带的裴照野,入皇城后,她便自仪仗换乘,乘宫廷内侍抬行的肩舆至此,不少视线望了过来。
常侍李让一早便候在门侧,见其已至,方缓步上前,颔首道:“裴特使安好。时辰尚早,宫门即刻便开,请您在此稍候片刻,待门籍监循例勘验后,便可入内。”
她顿了顿,抬头瞧了眼裴照野苍白的脸色,以袖掩口,微笑着续道:“陛下特意关照过,特使身体要紧,一切从简。待入了宫门,您仍乘此肩舆前行,直抵宣政殿阶下便是,朝会上也已为您备好了座处。”
裴照野于舆上稍作欠身,点点头:“有劳李常侍安排。”
“分内之事,不敢当。”李让含笑,再一颔首,语毕,她便后退半步,静立于肩舆之侧。
不多时,晨鼓响,望仙、建福二门同时缓缓洞开,官员队伍逐渐向前移动,至宫门处,人群行进速度明显放缓,官员需经门籍监核验后,即可汇入宫门。
李让以指尖轻轻敲着腿侧,抬舆的几位内侍始终静立不动,直至广场上的人影渐渐稀疏,门前队伍将尽。
见百官已大致入内,李让方才侧身,抬手做出清道引导的姿态,“裴特使,请。”
裴照野颔首应道,金漆肩舆稳稳抬起,不疾不徐地行至门前。
门籍监的核验此时已近乎尾声,一名身着戎装的监门校尉上前,按刀而立,“姓名,官职。”
裴照野低垂着眼,平静作答道:“银青光禄大夫、驸马都尉、翰林待诏、检校秘书少监、漕运疏理特使,裴氏照野。”
那校尉一愣,仰首瞧了一眼,又对照悬挂的门籍竹牌,仔细核验起相貌特征,片刻,吐出一字:“在。”
一名监察御史随之上前,例行监搜,观其行动不便,过程轻缓简省不少,待确认并未夹带兵刃与违禁之物后,连同常侍李让、抬行肩舆的内侍一并查验过,便放几人过了门。
穿过望仙门,便算是进入了禁宫范围。晨光渐亮,眼前豁然开朗,见含元殿踞于高台之上,飞檐翘角,神凰振翅,俯瞰众生,气势磅礴,好似天上宫阙。
文东武西,泾渭分明,文官自通乾门入,武官自观象门入。
宫道漫长,肩舆落在文官队伍末端,李让在前引路,几人缓缓移向通乾门,借着铺石甬道越过门洞,廊庑深深,沿途可见东朝堂的轮廓,几位神情肃穆的监察御史在此接手引导队列,将诸位官员带往举行常朝的宣政殿。
宣政殿虽不及含元殿宏伟,却更显庄重森严,是陛下日常听政之所。
至殿前阶下,李让引着身后两位内侍,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裴照野落下肩舆,踏上汉白玉铺就的漫长台阶,格外突兀的景象引得不少侧目,窃窃私语声不绝。
殿内空间恢宏,文石墁地,香炉中燃着檀香,掩去陈旧木料的气息,文武百官已按品秩班次肃立其间。
为顾及裴照野的伤疾,李让慢条斯理地踱起步子,引着几人径直向前,直至文官队列靠前处,那里已预先设了一张紫檀木矮榻,铺有杏黄软垫。
银青光禄大夫为从三品文散官,秩位本就不低,加之特赐矮榻,实在显眼至极。
李让躬身一福,支开肩背示意,“裴大夫,请。”
“有劳李常侍。”裴照野颔首道,借着二位内侍的搀扶,勉力挪至榻上跪坐好,调整呼吸间,正起衣冠来。
她自然能察觉到,一道道视线刺来,她垂下眸子,几乎要笑出声。
这大殿之上,从前有多少人视她如无物,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了她的晦气,她这病骨嶙峋的模样,连带着周身气息都染了不祥,合该被这煌煌殿宇隔绝在外。
可如今呢?
她裴照野端坐于此,与诸位同列朝班,甚至因这身沉疴,得了一方矮榻,倒比许多躬身鹤立之辈,更近天颜。
何等讽刺,何其畅快。
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她都悉数接下,坦然受之,怜悯又如何,轻蔑又如何,忮忌又如何,此身虽陨,此志未挠,在她的才气与意志燃烧殆尽之前,虽千万人亦往矣。
裴照野忍住笑意,静静坐着,调整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双手叠置于膝上,以宽大的官袍袖口遮掩住她因悸动心绪而发颤的指尖。
她抬头望向丹陛之上的景象,御座空悬,萧佑齐尚未临朝。御座东南方,设有一张坐东朝西的坐榻,其上端坐一人,身着柘黄袍服,色泽比帝王正色稍浅,想来定然为当朝皇太女,萧容与。
这是她头一回亲眼见到这位名正言顺的大梁嗣主,她与萧允贞大婚不过月余,还尚未以姻亲之位参与宫宴典礼。她过去几年受病痛折磨,隔绝于世,连房门都少出,再为母父守孝三年,实在无有机遇所能面见。
裴照野仅能望见萧容与的侧后方,其人墨玉般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于冠下,身姿挺拔,仪态无可挑剔,甚至堪称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