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容此风蔓延,”她长叹一口气,诘问道,“则后世官员上行下效,人心竞逐于机巧功利,只问结果,不择手段,只重实利,不顾礼义,长此以往,我大梁将以何立国?又以何面目昭示天下,教化万邦?”
言毕,辛文惠维持着揖礼的姿态片刻,才缓缓直起身,退回班列。
宣政殿内死寂一片,香炉中的青烟笔直飘上,钻入穹顶。御座之上,萧佑齐端起手边的茶盏,袍袖自腕间垂落,盏沿触及下唇之时,她轻声一笑,才徐徐饮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回案上。
那笑声气息短促,大抵只是上颚与鼻息相碰带出的一点声响,不少位列前排的官员皆是一愣。
丹陛之上,太女萧容与临近天颜,自是看得最清、听得最清,一直稳稳搁在膝上的双手不禁颤了颤。
裴照野自然也听见了声响,那声笑意味难明,果然今日之局,绝非单论陕州功过那般简单,帝王心术幽深,她一时难以断定,陛下布局所谓何事。
她面上不显,抬眼望去,却见楚王萧允仪正静静看着她,四目相对的刹那,萧允仪弯起眉眼,亦是一笑。
裴照野眨了眨眼,从前只觉得陛下与殿下气度相近,容姿相像,不曾想连笑容的神韵都有几分相似,难怪陛下会择中殿下与崔氏相抗。
正在此时,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陛下,臣,凤阁舍人杜若蘅,有本奏。”
“陛下,臣左神策军都知兵马使杨离,有言陈奏。”
清冷与明朗的女声交叠在一处,杨离自武官队列前方向前踏出,杜若蘅与杨离同时发话,脚步却稍慢了半拍。
殿中众人皆是一怔,杜若蘅也略感意外,她抬首看了一眼甲胄鲜明的杨离,率先向御座方向一揖,神色如常地往后退回半步,重新隐入班列之中,将先言之权让出。
杨离见状,朝杜若蘅作揖致谢,随即转向御座,抱拳一礼,待直起身,又分别向朱、辛二人执了一个简礼,长出一口气,开口言道:
“辛祭酒忧国深谋,朱御史恪尽职守,臣一介武妇,不敢深辩经义。”
“然,”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二位所言,或据法度条文,或依经典道统,皆立于常态治理之维。臣戍守皇城,警跸宫禁,敢问门闩朽坏,盗贼将至之时,是应先更换牢固的新闩,还是先召集匠人辩论该用何种木材、何种榫卯方合乎古制与礼法?”
比喻粗粝直白,却形象至极,殿上不少官员神色微动。
“朱御史劾裴特使罢黜良臣,苛待官吏,可上官氏、焦氏贪墨确凿,煽乱民心,此等行径,乃危及社稷之贼,她二人苛待数万漕工流民,克扣其活命之粮、血汗之资时,朱御史可曾闻见?彼时朱御史未出一言,今日却以宽仁责人,宽于蠹贼,而苛于任事者,这是什么道理?”
杨离蹙起眉心,丝毫不遮掩其面目间的厌弃之色:“若所谓良臣即此等蠹吏,罢之,正所以安民!若所谓苛待,乃整肃纲纪之必要,严之,适所以存治!”
“裴特使奉陛下明诏,持天女节钺,临机处置,拔除腐坏,更换新闩,保我大梁门户不失,漕运命脉得通,此乃行捍卫社稷之实。”言及此处,杨离震了震声色,朗声诘问,“难道只因其动作快了些,未及遍请天下匠人观摩评议,便成了毁坏门庭法度的罪过?”
“所谓政务瘫痪,更属危言耸听。据臣所知,裴特使罢黜上官、焦二人后,即刻委任州司马董氏署理要务,发放粮饷,安抚流民,督促进度,陕州河道疏浚之速,远胜此前。朱御史远在长安,可曾核实地方实情,便以瘫痪论之?”
杨离叹了口气,微微摇头,稍缓语调,“祭酒视商为末流,然《周礼》亦有司市之职,管束通货。国朝财用,漕运关税,实与商脉息息相关。当此朝廷漕运命悬一线之际,借力于商帮,以合约明定权责,以未来之利换眼前之通,因势利导,化末流之力为国用之助。若视一切非农工士之利为不义,则管夷吾、桑弘羊皆可为罪人矣。”
“至于仙神之说,祭酒视之为惑民之技,臣以为,此乃民心质朴之反应,不足为士人之病。百姓得活命之粮,感念朝廷,其情激切,形于外而近乎巫祝,乃黔首表达欣喜敬畏之方式。朝廷之责,当思如何以更醇正之教化,春风化雨,导其情归于更雅正之途。”
她面朝御座,抱拳的手指用力,正正望向圣上端颜,“陛下,若朝廷恩泽不及于民,贪官污吏横行于市,百姓饥寒交迫,怨声载道,纵有万千经义高悬庙堂,民心又在何处?君舟民水,民可载舟,亦可覆舟啊。”
“今陕州之事,饥民得安,若仅因其手段不同于寻常衙署公文之往来,不同于经筵辩论之雅驯,便无视其固国本之实绩,反以坏法、惑民、重利等重罪绳之,则恐令天下有为者寒心,使后世临危受命者束手,此非臣等武人所愿见,亦非社稷之福。”
“臣言尽于此,伏惟陛下圣鉴。”
杨离抱拳,深施一礼,而后退归本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