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为避免殿前失仪,不少官员维持着微垂眼帘的姿态,以余光窥探过去,落向那张过于显眼的矮榻,又一触即走,粘稠而细密,唯恐叫人握住把柄。
裴照野抬起眼,面色如常地望了过去。
早知今日参朝,必会有次一遭,朝堂百官,她自然无法一一识得。此人出身朱氏,不知是否与前工部水部郎中朱焕同属沛国朱氏一脉。
为家族利益报复,有迹可循,可朱焕属太女一党,崔氏手法一向从容老辣,何须此时急于做出头椽鸟?实在不似其风格。
听闻沛国朱氏后裔不少迁至洛阳定居,洛阳又与陕州毗邻,东都势力盘根错节,覆盖陕州,有所贸易往来是极为正常之事,莫非是地方势力的喉舌,未必就与朱焕一案有直接关联。
再者,同宗分支,政治分投,在士族中屡见不鲜,朱焕刚倒,她便如此急迫,是为投机?为向满朝文武作秀?
言官职责便是风闻奏事,有法度可依,纵使弹劾不成,也能搏个名声,但凡非恶意诬告之举,至多不过失察之过,不畏权贵,反倒显得此人清流罡正,是坚守士族风骨之人。
“哦?”萧佑齐的嗓音至御座之上传来,语调平淡,听不出其中喜怒,“朱卿,细细说来,裴卿如何滥用职权,如何罢黜良臣,又如何妖言惑众了?”
得了首肯,朱穗语速加快,言辞愈发激烈:“陛下,裴特使初至陕州,不经三司审讯,不辨是非,仅凭片面之词,便当众褫夺陕州仓曹参军上官芸、司户参军焦裕之职,以其特使之尊,苛待官吏,行事酷烈,不行抚慰之策,反立严刑峻法,陕州上下官吏,人人自危,政务几近瘫痪。长此以往,谁还敢为朝廷效力于地方?裴特使如此粗暴行事,岂非有排除异己、专权跋扈之嫌?”
“臣闻裴特使在陕州,不以朝廷威仪示人,反故作玄虚,白衣鹤纹,行止宛若方外之人,装神弄鬼,纵容愚民跪拜,俨然以神明自居,此等行径,与巫蛊惑众何异?实玷污朝廷体面,愚弄黔首,败坏官箴之举。”
朱穗一顿,躬身以拜,道:“裴特使年少资浅,恃宠而骄,更兼体弱神昏,行事偏激荒诞。故臣恳请陛下,罢免裴特使漕运疏理特使之职,交有司严查其罪,以安地方,以正视听!”
话音落下,御史台队列中,有几道目光短暂交汇,旋即分开,几人面色沉凝,几人眉梢微动,也有几人稍作颔首,目露赞同之意。
文官队列里,更有衣袂窸窣声响,众人神色各异,几位鬓发花白的老臣摇了摇头,不知是对朱穗所言不满,还是对裴照野惹出这等风波的微词。
丹陛之上,太女萧容与却纹丝不动,周遭一概的暗流涌动,都未能侵入她周身三尺之内,岳峙渊渟,立身其间。
见殿内气氛如此,西侧武官队列前方,杨离眉头紧拧,胸膛起伏,脑中飞快地组织着字句,该从何处驳回为好?
时刘汉年间,弘农杨氏四世居三公,尽管朝代更替,天下分合,族中逐渐文武并重,乃至以武立身,如今却仍以诗礼传家,姊妹皆通经史子集,只是多年弓马韬略,骤然开口,若论经义,只怕不比那些文官的迂回机锋,若以兵法阵图类比,又难免受讥为武妇之见,过于粗率,以至落了下乘。
她稍一思量,深吸一口气,正打算跨步出列,另一道沉浑肃穆的声音自文官队列前方响起。
“陛下,臣,国子监祭酒辛文惠,有本奏。”
杨离气息一窒,将已涌到唇边的话生生咽回,往那道声音的来向望了过去。
只见一位年逾五旬的官员踏步出班,向御座一福,揖礼朗声道:“陛下明鉴,疏通漕运乃圣心仁政,臣等唯有钦服。然,行仁政,当持正道,谋万世之安,而非逞一时之快。”
“朝廷命官,牧守四方,所恃者,乃煌煌法度与堂堂正道。”辛文惠一顿,蹙了蹙眉,缓缓说道,“上官芸等人,纵有罪愆,亦当付有司勘验,明正典刑,使罪状昭昭,天下共见。如此,方显陛下公允无私,朝廷威严如日。裴特使却行专断之举,当众褫夺,形同私刑,此例一开,若人人效仿,视国家法度为无物,则纲纪崩坏,秩序何存?陛下,法度之信,重于一时之功,秩序之存,关乎国祚绵长啊。”
她稍稍抬头,望向穹顶,好似放空了一瞬,继而摇了摇头,旋即收回,又痛惜道:
“陛下遣使,本为宣示德音,教化万民,泽被苍生。然裴特使……唉,假借仙神怪力之说,致使愚民只知跪拜所谓仙迹,而不知感念陛下天恩、感念朝廷德政,此非牧民,实为惑民,非但无功,反而有过。窃以为,此乃舍本逐末,以奇技淫巧动摇教化根本,其患之深,恐尤在漕运梗阻之上。”
言于此,辛文惠侧过头去,略微转向裴照野所在之处。
她为师者,掌国学重地,教书育人已数十载,自然爱惜有才气的后生。跟前这位年纪轻轻的裴氏女郎,她不曾于国子监亲自教导,却早在数年前,从同僚的感慨与散见的文稿中,听闻过河东裴氏女之名,弘文馆中传阅的策论,她也曾偶然得见,行文开阔,洞见锐利,是难得的一块璞玉,只遗憾自己不得亲自教导。
如此才俊,今而终于得见,却见其面色苍白,身形单薄,以此身躯,行那等惊世骇俗,全然背离圣贤教诲之事,实在令人痛心。
才华愈高,走入歧途便愈是令人扼腕,她微微阖目,复又睁开,“裴特使奉旨行事,急于求成,其情或可悯。然其为求漕运一时之通,不惜毁朝廷法度之根基,已失朝廷大臣之体统,伤及国本。纵观其行,为求速效,不惜与商贾末流深相结纳,借鬼神以立威,恃强权而妄为。此等心术,此等行径,岂是士人所当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