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让深深一躬,挺直背脊,转向满朝文武,朗声道:
“陕州六百里加急捷报。
臣漕运疏理副使鹿虔升,臣监察御史谢子渺,顿首谨奏:
天佑圣朝,陛下洪福。鬼门关天险已于五月廿七日午时全面贯通。首批试探通航之漕船八艘,已于当日未时三刻,悉数安然驶过最险隘口,现由陕州水师护送,缓速驶向洛阳。经臣等查验,新浚河道水情平稳,可保长通。
后续满载粮秣漕船二百余艘,已于陕州仓埠集结完毕,定于三日之后次第启航,直抵京师。
自此,漕脉已通,大局底定,陕州万民欢腾,咸颂陛下圣德。谨此飞奏以闻,伏请陛下圣鉴。
谨奏。”
李让念毕,将绢书重新折好,双手奉于御案之上,退至一旁,眼帘垂下。
一字一句,滚过鸦雀无声的朝堂。
尽管竭力维持朝仪,殿中仍不可避免地响起一片压抑恍然的低声骚动,许多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钉向那张矮榻。
坤乾定鼎,已不必多言。
裴照野即将出口的话,自然也咽了回去,她回避开所有视线,垂下头去,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
不对,这太巧了。
她脑中思绪疯转,是陛下方才那声轻笑,还是那两声叩案?
奏报是实,漕船通过险隘是实,算算时辰,捷报的确应当是今日早晨递到京城,但谁能掐得如此精准?
一股颤栗的快意顺着脊椎爬升,若非场合不对,她当真想要笑出声来,做陛下的一柄刀,想来还要些腐忠。
只是有何不可呢,她献上才智忠诚,便有圣心相伴,与之共谋,便能得天命相助。
御座之上,萧佑齐轻轻笑了起来,比之前那一声清晰许多,“好,好啊。”
“裴卿,”不过片刻,她的语调便恢复了平静,甚而更为平和,“陕州之行,你临危受命,不避艰险,于旬日之间,平定纷乱,疏通漕运,安抚流民,涤荡污浊。此功,非止于疏通河道,更在于为朕牧安民心,彰显朝廷威信,稳固国本。”
她顿了顿,环视众臣,语气渐重:“裴卿之才具,朕已亲鉴,其忠心,天地可表。若拘泥常格,循资论辈,反失朕求贤之本意,亦辜负此等栋梁之才。”
话音至此,殿上许多敏锐的官员已然有所预感,纷纷屏息。
“翰林院,清要之地,乃储才之所。朕观裴卿,学养深厚,谋国以忠,虽因故未参与常科,然其才识,早已冠绝同侪。今日,朕决意破此祖制!”
“着。”
御座两侧,执笔静录朝议的左、右史笔尖一顿,悬于铺开的素绢之上,屏息凝神。
萧佑齐略作停顿,以待笔墨就位,继而续道:
“晋翰林待诏裴照野升翰林学士,所有考选、引试之程,一并免除。”
笔尖立刻触绢,沙沙作响。
“散官、勋爵如故,所领漕运疏理特使一职照旧,总揽其事,便宜行事。”
“望卿于兹清要之地,续展经纶之才,勿负朕望。”
左、右史搁下笔,将墨迹未干的记录双手呈予近前的李让,李让垂目细览,确认与圣意无误,便将其恭敬地置于御案一角,待朝会后,将作草诏底本,付凤阁拟就正式制书,经陛下御览用宝,方可发付吏部与翰林院执行。
满殿低声哗然,可又无一人胆敢有异。
陛下破去多年惯例,破格擢升,翰林学士地位清贵,参预机要,非经严格考选不得入,李偲坐到翰林院首席学士之位,更是有内相之称。
裴照野倒是心下平静,考试于她,确非难事,若走常科,她自信亦能堂堂正正考中,不过水到渠成之事。
她撑起身,端坐于矮榻上躬身行礼,听不出太多情绪:
“臣,银青光禄大夫、驸马都尉、翰林待诏、检校秘书少监、漕运疏理特使裴照野,奉旨晋翰林学士,领旨谢恩。陛下天恩浩荡,破格超擢,臣感戴五内,战兢不已。唯竭尽残躯驽钝,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