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身罢。”萧佑齐虚抬了抬手,语气温和了些许,“裴卿身体欠安,日后常参,仍可依今日之例,赐座听宣。”
“谢陛下隆恩。”裴照野直起身来,端正坐稳。
“漕运初通,后续事宜繁复,还望裴卿善加调理,继续为朕分忧才是。”萧佑齐笑了笑,广袖一挥,道,“如今漕运之事,可暂解燃眉之急。关中旱情方兴,民心如累卵,当务之急,在乎务实。”
“首批漕粮入京,事关根本,接收、储存,乃第一道关卡。”她顿了顿,望向百官班列,“司农卿,王恭。”
“臣在。”一位年约四旬的官员应声答道,她持笏出列,行至御道中央,躬身长揖。
此人为太原王氏在京的柱石,官居九卿,是楚王正君王攸然的二姨母,名唤王恭。其长姊,便是坐镇太原的河东节度使,太原王氏宗主王昶。其幼妹王廷聿,曾任翰林待诏,棋艺冠绝天下,有国手之誉,如今虽已致仕,仍为清流雅望所钟。
王昶手握强兵,易受皇帝忌惮,为表忠心,便将嫡出孩儿王攸然、王砚书送入京城,由在京为官的胞妹王恭照看。王氏深谋,意在使下一代扎根中枢,京城宫学冠盖,名士云集,更兼姻亲帝胄之机,远非太原所能及。如此布局,确保儿孙在京城发展,也可令家族保有支点,延续繁荣。
“你司农寺所辖太仓,”萧佑齐道,“此次漕粮入库,勘验、接收、储存,账目需分毫不错。多一粒,少一粒,朕都要清清楚楚。”
“臣,遵旨。必恪守章程,厘清毫厘,以固国本。”王恭躬身行礼,退回班列。
静默片刻后,萧佑齐又道:“京兆尹,杜楷。户部尚书,杜文晦。”
闻言,裴照野搭在膝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掐皱了膝上官袍的衣料,她一直垂敛着的眼睫抬起,刺向出列的二人。
其中一人面容紧绷,眼下青黑浓重,瞧着年轻,想来不过而立之年。京兆尹一职,统御百万京师,事务之繁巨远甚她处,又易开罪权贵,向来难做,常常数月即罢。杜楷出身襄阳杜氏,与京兆杜氏并非同宗,祖上曾出过诗圣杜甫这般光耀门楣的人物。此人去岁上任,能坐稳半年,已属能耐。年初之时,裴照野还为摆平敏之西市斗殴一事,往其府上封了些薄礼。
而另一道身影,比杜楷稍显雍容,也年长些许,约莫三十八九,便是幽州卢龙节度使杜行周之堂妹,户部尚书,杜文晦。
裴照野只觉遍体生疼,她自袖袋中取出那枚墨玉棋子,硌在手心,痛与恨割得她心口发颤。
她安静地坐在榻上,任凭旧日疮疤在她身上一刀一刀地剜,杜文晦继她母亲之后上任户部尚书,与母亲之死脱不开干系。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母亲的账,她终有一日要从这些仇雠身上讨要回来。
那二人肃立殿前,一齐躬身答道:“臣在。”
“二位杜卿,”萧佑齐看向下首,顿了顿,接着道,“此粮如何分储、定价、投放,由你二人主责,三日内,朕要知晓详略。章程若虚浮不实,或执行中生出差池,朕唯你二人是问。”
杜楷眼皮一跳,抢先高声道:“臣领旨,臣必将弹精竭虑,与杜尚书商定万全之策,不负圣托。”
杜文晦亦沉声接口:“臣,领旨。”
“嗯,都退下吧。今日朝会,便到此为止,三日后朝会再议。”萧佑齐挥手斥退,那二人躬身一福,退回班列。
凤阁通事舍人郑希言出列,朗声呼道:“退朝——”
钟磬再鸣,百官躬身,恭送圣驾。
萧佑齐站起身,在宫人御扇簇拥下缓步离去。皇太女萧容与随之起身,跟在母皇身后步出殿外。
见皇帝与太女离去,殿中气氛骤然一松。各路官员们开始低声议论,仍不时瞟向那处矮榻。
百官依序退出,步履窸窣,袍袖带风。裴照野低垂着头,直到御驾仪仗远去的声响彻底消失,殿中袍袖窸窣,官员陆续退去,她才松开膝上紧攥的手。
掌心已让那枚棋子硌出深红印痕,隐隐作痛。
“含章。”
裴照野还未抬头,熟悉的嗓音响在咫尺,杨离蹲在她身侧,一手下意识想去扶她的肩,又在触及前生生顿住。
“这是怎么了?”杨离压低嗓音,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她掌心间的印痕,“还有你这脸色,比上朝前更差了……”
“我没事,”裴照野闭了闭眼,将棋子拢回袖中,压下翻腾的恨意,这才抬起眼对上表姐焦急的视线,她试图弯了弯唇角,却不怎么笑得出来,“只是有些累罢了,姐姐怎么还没走?”
“看看你这小脸白得,我怎能放心得下?”杨离见她不愿多谈手上痕迹,也不追问,眉头倒是锁得更紧。
杨离扭头转向一旁,内侍省常侍李让早已带人立于身侧,正候着护送裴特使出殿。
她朝李让颔首致意,道:“有劳李常侍在此相候,裴特使由我暂扶一程,至殿外肩舆即可。”
李让自然认得杨离这位亲军将领,亦知晓她二人的血亲关系,便恭谨赔笑道:“杨将军言重了,既有将军看顾,下官自然放心,便让下官在前引路。”
她说罢,便示意身后一名内侍先行去安排肩舆准备,自己则退开半步,让出空隙。
杨离这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表妹身上,她伸出手,稳稳托住了裴照野的手臂,助她从矮榻上起身。触手之处,只觉得肩背瘦削,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到浑身凉意。
她将手臂撑得更稳些,半扶半抱着,让表妹将大部分重量倚向自己,“撑着些,几步路就到门口了。”
裴照野没再拒绝,任由表姐揽着她,一步步向宣政殿门槛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