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让在前引路,尚未散尽的官员望向此处,心思各异。
日头已升,殿外的阳光顷刻间包裹上来,却驱不散裴照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那架金漆肩舆已静候在丹墀之下不远处,已有内侍垂手恭立一旁。
短短一段路,却因裴照野膝间的虚乏而显得漫长,杨离将她小心地送至肩舆前,又亲自与内侍一同,将她妥帖地安顿在舆座中。
“回去好生歇着,”杨离站在其旁,最后叮嘱几句,“万事都等养回些精神再说,过两日我得闲了,再去府上看你。”
裴照野靠在舆中,轻轻点了点头,“好,明夷姐姐慢走。”
杨离这才退开一步,道:“有劳诸位,稳当着些。”
“将军放心。”李让躬身应道,摆了摆手,命下属起步。
肩舆转向长长御道,向宫门行去,人影渐稀,将出望仙门时,文官衣袍身影间,尚可瞧见杜若蘅正步下台阶。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杜若蘅脚步一顿,朝这边望了一眼,稍作颔首,并无上前寒暄之意。
裴照野却示意内侍将肩舆向前抬了几步,至杜若蘅身侧停下,两人之间隔着数步,“方才殿上,多谢杜舍人仗义执言。”
“裴特使言重了,不必谢我。”杜若蘅静立原地,看了眼她所乘肩舆,复又移开,望向远处宫墙飞檐,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方才殿上,俱是据实而奏,非为私谊,凤阁之责,在于呈报实情,供陛下圣裁。”
“我明白,”裴照野点点头,淡声道,“还是要谢过杜舍人秉公直言。”
杜若蘅咬了咬唇,似乎还想说什么,唇瓣翕张,终究只颔首道:“你多保重。”
“你也是。”
再无多言,杜若蘅一揖,转身离去,宽大的袍袖在晨风中翻飞,背影在廊柱间渐行渐远,很快汇入散朝的人流。
宫门外广场已空阔许多,各家车马仆从候在此处,见肩舆出来,裴府车驾立即驶近。青梧见肩舆落地,忙上前与宫中内侍一同搀扶裴照野换乘马车。
李让亲自送至车辕边,含笑道:“裴特使今日辛劳,还望您安心静养,保重身体最是要紧。陛下口谕:漕运善后诸事,仍可于特使府中从容处置,若有要务,随时单折奏对即可,务以颐养为上。”
“多谢李常侍。”裴照野上车坐定,又补一句,“也请常侍代我谢过陛下体恤。”
李让闻言,笑意更深,躬身应道:“特使客气了,您的意思,下官必定带到。”
车帘落下,马车驶离宫城前广场。车厢内铺着软垫,裴照野靠坐着,阖目养神,晨起至今不过两个时辰,却似耗尽大半心力。
不知过了多久,车驾一顿,外头传来门房恭敬的问候声,崇仁坊裴府到了。
东侧门入,车马停驻,裴照野刚被搀扶下车,坐上轮椅,便见萧允贞候在二门处的廊下。他今日起得早,随意挑了身宽松的艾绿广袖长袍,料子轻薄,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墨发半绾,只簪了支素玉簪。
裴照野一眼便瞧出,他脸色并不算好,素日里莹润的面颊覆上了一层苍白,唇色也淡,此时倚在廊柱旁,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神气。
“可算回来了,”萧允贞见她轮椅近前,才直起身迎上来,自然接过青梧的位置,推起轮椅,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我的裴学士,如今可是风光无限了。”
裴照野耳根微热,却更在意他异于常日的状态,抬手覆上他搭在椅背上的手背,触感有些凉,“殿下都知道了?”
“这般大的事,早有人快马加鞭来报我了。”萧允贞哼笑一声,推着她往内院走,语气听不出喜怒。
裴照野实在忧心,侧过脸,仰头仔细看他,“殿下今日脸色怎么这样淡?手也凉,可是身上不自在?”
萧允贞让她问得眉头一皱,他清晨起身时,小腹处便有几分坠胀感,也的确见了血色,他原不想拿这些男子的私密事在她下朝时絮叨,可被她这般担忧地望着,又止不住身子不适所受的委屈。
他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地低软下去,含糊道:“没什么要紧的,就是身上来了癸水,有些坠得慌,不太爽利。”
萧允贞伸出手朝她鼻尖一点,接着闷声抱怨:“还不是前几日惦记你,没睡踏实,扰得它也不准了,来得这般折磨人。”
裴照野闻言,心下顿时了然,疼惜不已。阿琛、青梧多年在旁,她自然知晓男子月信多有不适,殿下定是受了不少委屈。
“原是这样,可是坠胀得厉害?”她声音放得愈发轻软,扯了扯萧允贞的衣袖,商量道,“殿下既身上不爽利,怎好再为我费神,让青梧来推便是。殿下省些力气,回去才好好生歇着,让熏笼暖暖腰腹,也可好受些。”
说话间,她向旁边递了个眼神,青梧立刻上前,接过轮椅推手。
萧允贞手上骤然一空,怔了怔,却没再坚持。
裴照野趁势追击,轻声哄道:“晨起是不是没用多少?我让人多加些红糖,熬一碗红糖姜枣茶来可好?趁热喝了,发发汗,身上能松快些。”
萧允贞鼻尖一酸,眉心松开了些,“用了两口粥,没胃口……若是裴娘子喂我,我便喝。”
“好,”她牵过他的手握在掌中,“我们慢些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