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春去秋来,第二年秋,安阳郡君萧允贞离宫开府,筹备与长孙氏次女成亲的诸项事宜。
可成亲有什么意义?
一个女子,既无才学,又无胸怀抱负,嫁与这样的人,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既不愿为人夫,也不想为人父。
诗词歌赋里的故剑情深全是虚妄,姻亲不过是一条连结门第的脐带,而血嗣又会化作一柄横在脖颈上的刀。
想来爹爹的死,也与此脱不开干系。彼时年少,又逢心中悲恸,萧允贞实在不愿回想当时之事,可年岁渐长,将桩桩件件反复咀嚼过,也能逐一想得分明了。
仔细推敲前后时间,太原王氏有意请婚楚王,洛阳东巡只怕也是借口,萧佑齐为的是亲去东都与太原王氏宗主王昶商议婚事,以门阀制衡门阀,以五姓制衡五姓。王氏手握兵权,镇守一方,太府卿柳道奇掌国库钱帛,又有财政加持,得以威慑拉扯崔氏战略根基。
崔燕妤自然不愿坐以待毙,便趁着这个隙口先发制人,清洗柳氏,震慑朝廷。萧佑齐远在洛阳,即便有心,也鞭长莫及。
几次相见长孙雅荣,那女郎说话轻声细语,总是垂着眼,连与他目光相对都不敢超过三息。萧允贞竟能逐渐理解父君心中所想,若手上沾满鲜血能助力姐姐继位,那他亦能杀人。
他向沈介休要了方子,中秋前后草鱼肥,取一枚草鱼胆,泡一合烧酒,入喉灼烈,三日肾竭而殆。
虽诊断为秋燥伤阴,长孙驸马暴疾所逝,却仍从郡君府走漏出去风声,不少人私下议论,安阳郡君招摇疯癫,怕是他动的手。
萧佑齐为封住长孙氏的嘴,赐食实封三百户,世袭罔替,特恩赐驸马长姊同进士出身,免试释褐,授京畿县尉,另追特旨:驸马一族,世为安阳郡君戚属,永不降等。
长孙氏收了加倍返还的嫁妆与抚恤,欢天喜地,再不过问半句。
萧允贞更是气恼,在这帮人眼中,家中族女竟不如银钱赔礼贵重。至那之后,求亲者络绎不绝,他一并以庸俗之人不嫁的说辞打发了去。
郡君府上上下下每一处都沾着晦气,无聊又烦闷,他便搬去楚王府与姐姐同住。
长此以往,直至永昌二十四年春,他随姐姐去面见河东裴氏的新任宗主,他还记得那副绿裙红妆也遮掩不住的病容。
裴含章。
萧允贞眨了眨眼,又看见裴含章跪在他身前流泪,他伸出手去,试图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刚撑起身来,下腹一阵钝痛将他的神识拉回脑海。
他睁开双眼,橘红的烛光漫在纱帐中,床顶那朵并蒂莲正盛放着。
“殿下?”
他侧过头,看见裴照野坐在床边的轮椅上。
她换了身青色的外衫,眼眶红肿,脸颊的轮廓较初见那日圆润了些,可脸色却更糟了。
“殿下可是醒了?”他看见她干涸的唇瓣一张一合,“身上还疼么?可还觉得哪里不适?”
萧允贞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裴照野当他是刚才转醒,喉间不适,便又问道:“可要用些水?”
萧允贞这才发觉,自己冒了许多冷汗,中衣贴在背上,黏腻不适,他愣了半晌,点点头。
裴照野转过身去,从旁边小几上取过一只温着的青瓷碗。她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是红枣茶,一直温着的,殿下慢些。”
萧允贞支着床榻坐起身,尝了几口,便摇了摇头,轻轻推开了她的手腕。
裴照野便放下瓷勺,拈起一块软巾,替他拭去唇角的水渍,一边说道:“殿下这几日需静卧将养,切忌劳神动气,我已吩咐下去,不会有任何物事来扰了殿下清静。”
“嗯。”萧允贞笑了笑,手指从被褥里伸出来,勾住她一片衣袖。
裴照野手上的动作一顿,她轻轻抽回他勾住的衣袖,将软巾叠好放在一旁,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想来殿下已知晓发生何事了,”她本想回避开萧允贞的视线,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坦荡面对,正色说道,“此次殿下受苦,皆因照野之过。我病体残躯,精气早衰,本就不配为人之母,更不堪为殿下良配,以致今日之祸。”
萧允贞一怔,张了张嘴,已大致能猜到她要说些什么。
“元心老师说,殿下小产,是因胎儿先天根基太弱所致,殿□□魄康健,若非嫁与我这般残缺之人,本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接着说下去。
“为殿下清誉与日后计,我已亲笔拟好休书。只需殿下签下名姓,便可对外宣称,是殿下因我不能生育之过而休弃我。”
裴照野将膝上一卷文书递了过去,放在床沿,又从取出另外几封,“辞呈也已备好。待殿下休弃我后,我会上书陛下,辞去翰林学士及漕运疏理特使等一概官职,借由与殿下的姻亲关系所获的官位,自当一并辞去。”
“我自知害死天潢贵胄,罪孽滔天,应当以死谢罪。说来无耻,可希望殿下宽限一些时日,我已备好遗书,待照野替母复仇之后,再向殿下献上自己项上人头。”
“此事,不劳殿下动手,亦无需殿下为难,一切责任,由我一力承担。我已吩咐下人周密照料殿下贵体,不会叫殿下每日面对我这罪人,以致劳神动气。”裴照野俯下身来,向他郑重一礼,“只求殿下今后,珍重万千。”
说罢,她将那些文书整整齐齐叠放在床沿,转动轮椅,向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