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佑齐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想不废一兵一卒，便只能迂回行事。我生了场大病，便在洛阳待了许久，素服罢宴，将自己关在行宫中，不见人，不理事。东巡随官中，两位太医令皆为我的亲信，我便命她二人诊过脉后，将我忧思成疾，病情逐步加重的消息传回长安。”

“借此，便可下诏令太女前来洛阳侍疾，学着她们的手段行软禁之实……”说到此处，萧佑齐又斟了杯酒，摇摇晃晃，低垂着眼，轻笑了好几声，却始终未饮一滴，“我大梁的太女是位仁孝的凰储啊，事事周全，这许多年了，从未出过半点差池。明知是鸿门之会，一听母皇病卧榻中，仍日夜兼程赶来东都，昼夜在前，亲奉汤药，叫朕欣慰，亦叫朕烦心啊……”

转瞬间，萧佑齐便收起笑容，将杯盏朝案上一磕，续道：“嫡长尚在，崔燕妤自然不得拥立长孙继位。况且我那姓崔的好儿婿，肚子还没半点动静呢，崔燕妤这种讲究宗法的老迂腐，断不会拥立由旁人所出的庶长孙。

“……此事便了，我派去心腹将信物与密诏带给卫延，命她按兵不动，确保长安城门、宫城锁钥仍在掌握。监国太女离京，无人可调动十六卫，那便只需密切监视长安城内外私兵动向。待兵马拱卫集结洛阳近畿，再下旨令三省六部主要官员移驻洛阳行宫，休憩一阵时日再起驾回銮。有太女同行，百官随驾，禁军护卫，若有歹人胆敢犯驾，便是公开谋逆，天下必将合而诛之。”

原是如此，裴照野一字一句耐心听着，天下皆知陛下病重，便以孝义为由挟持太女，崔氏便失了法理正统的由头。想来除了那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其余人等都不知其中内情，朝中官员大抵只当是陛下凰体有损，又不愿耽搁政务，这才临时将朝廷迁往洛阳。

“……转眼间，便入了秋，回到西京之时，已然过去大半个年头了。”萧佑齐顿了一阵，将手肘支于案上，又絮絮叨叨地念道，“谋害皇女是谋危社稷、罪诛九族的重罪，江宁还不打算同我撕破脸，便以慰问为由，将三娘软禁在宫中，权作人质处理。至于七郎……因着男儿的身份，甚至无人想过加害于他……”

“……与崔氏所谋有所出入，三娘反倒因次遭坚定了心性。但我的七郎变得与从前不同了，那双与他爹爹如此相似的眼睛，像火一样烧着，像刀一样割着，他看向我时，满心满眼都是恨啊，”她撑着下颚，垂下眼来，以气息苦笑一声，“我害了他爹，而我这个娘，甚至也没能陪伴在他身旁，他恨我怨我，也是该的。

“我想补偿他，可听宫人说，这大半年来，他砸了许多儿时钟爱的物样，我已拿不准他如今喜好些什么了。我见他喜好那些奇服妆扮，便让尚服局通通给他制来，他想出宫，我便放任他出入宫门，谁知他跑去什么烟花之地玩乐……嗯，对了，这事你应当也是知晓的，你瞧过他那些个什么艳诗、檄文吗，作得还有些趣味呢。”

裴照野眨了眨眼，还未等她作答，萧佑齐却笑了笑，接着说道：

“有好些次，我想将他叫回宫来，与他谈上一谈，他却是一面也不肯见我的。若他执意长宿宫外，要么出家为道，要么出嫁开府，总归只有这两种法子。我仔细考虑过，最适合他的妻家便是那种软弱无能之人，家族落魄者便需得依仗他的身份地位，凡事必然会由着他的性子来，郡君府中上下皆是他的邑司属官，哪怕他仍要跑去什么平康里作艳诗，也无人敢说他一句不是。谁知他如此厌恶这门亲事，还去找沈介休讨要杀人的方子，杀了我为他挑好的驸马，我赐下的宅邸也是不愿住的。唉，罢了……怨我、怨我……”

“儿媳啊，他同你说过么，你那会昏迷不醒，他为了求我赐婚，前些日子竟几次三番主动进宫，穿着做派都规规矩矩的，请安看茶，再陪我闲话几句，就好像这些年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也顾不得旁的了，心头一软便答应他了。你若是再醒不过来，我可要命人将你接进宫来了，偌大个太医署，总不能也保不住你罢……”萧佑齐笑着，细细回忆了一番七郎前阵子乖巧的模样，过了许久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道：“不小心便说了这样多的话，想必你也听烦了罢，说说看，昨日究竟发生何事？”

裴照野一怔，方才还陷在往事中，陛下醉了酒，思绪跳转得倒是极快，可这一刻终归是要来的，她沉默了一息，直白说道：“与陛下所闻流言大抵不虚，殿下昨日确是小产。宋医生已诊治过，臣久病之躯，精薄体弱，故而此胎禀赋不足，先天失养，致使殿下腹中骨肉殒堕。”

萧佑齐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贞儿的身子，现在如何了？”

“宋医生说，殿下年轻，元阳未损，好生将养月余，便可复原。”裴照野如实答道，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只是这一个月内，需得静养，不得劳神动气。”

萧佑齐听了这话，眉头蹙起，旋即又松开。她撑着下颚，望着裴照野片刻，忽而问道：“那你呢，身子可好些了？”

裴照野一愣，又答道：“回陛下，臣的身子还是老样子，称不上好，殿下又因臣受苦，臣心中难安。”

殿内霎时一静，萧佑齐听了这话，倒并未立刻接腔，她垂下头去，看着案上那只杯盏中的清亮酒液。

她思虑许久，铜炉的缝隙间不再升起烟雾，应是殿内的熏香燃尽了，萧佑齐才定了定神情，正色道：“裴卿，朕是不是过于勉强你了？”

裴照野心头一凛，正要答道：“臣……”

萧佑齐却抬手打断她，接着道：“朕昨日知晓此事后，考虑了一整夜，你身子骨本就不好，漕运事关国本，这担子相当重吧，硬撑着一口气操持办差，于公于私，都不是长久之计。”

裴照野垂下眼，大致猜到陛下后文如何，便不打算再出言辩解。

“崔燕妤动不了朕，便会去动朕的人，你娘替朕办了十多年的差事，去江南时寄回来的信中还写道望朕心安，可这便是她最后一封书信了。含章，你这条路，比你娘当年走的还要险，可你办得如此妥当，让朕真是怕急了，你知道朝廷上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朕决不能让你再重蹈你娘的覆辙，朕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也——”

萧佑齐话语一顿，将杯中酒液饮尽，长长叹了口气，斟酌过措辞，摆摆手说道：

“唉……朝廷差事繁重，裴特使既身体欠安，精力不济，便暂且卸下特使之职，先回府好生养病罢。”

裴照野闻言，心中却是百般滋味，她知晓这一遭必然是躲不过的，她早已成了众矢之的，陛下总归需要给朝中众臣一个交代，可此时将她从风口浪尖上撤下，让她回府中安心修养，借此事攻讦她的人便失去靶心，未必不是行保护之举。

事已至此，既免不了被革职的命数，便正好趁这个时日陪同殿下调养身子，寝苫枕干亦不急于一时，来日方长。

她思忖过，便稍作欠身，躬身应道：“谢陛下体恤，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