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时静极,青烟摇曳,寂寥层层铺开,似云雾悬在头顶正上,呈山雨欲来之势。
良久,裴照野长出一口气,轻声说道:“以臣所见,长孙驸马之死,应与柳贵君辞世一事,是同种缘由罢。”
“是吗……也是,你不是那样冒失的人,多半早已将贞儿的事情探得一清二楚了……”萧佑齐松却掌中那只空玉杯,搁在案上,推开了些许,再伸出食指,顺着杯沿绕上一圈,转而问道,“儿媳啊,你说,我这个母亲,做得是不是相当失败?”
裴照野一怔,顿了顿,答道:“臣,不敢妄议。”
闻言,萧佑齐垂下眼眸笑了笑:“你不肯作答也无防,有许多话,自你娘故去,我已无人可以言说了,你就当是听我这老人家发发牢骚罢。”
“贞儿他……”萧佑齐摇摇头,拾起玉壶,替自己斟上一杯,仰头一灌,饮罢,再说道:“他小时候,甚是乖巧可人,伶俐又聪慧。加之是玉郎所出的孩儿,眉眼像极了他爹爹,生得珠圆玉润的,瞧着他,我这心头就欢喜啊……
“先帝在时,便命太常寺广集乐志,博采古音,以复我萧梁雅乐之正,教坊梨园的曲目,也多是哀怨婉转的。可我的贞儿呢……自小便与宫中旁的男儿不同,众人皆爱瑶琴之清冷、丝竹之柔靡,唯他独爱琵琶,旁人曲下多是伤春悲秋,他却偏偏向往狂风入松的疏狂气象……
“我记得,曾偶有一日得空,我前去含凉殿瞧瞧他们父男俩,贞儿独坐阶前,尝试拟作一曲,听之好似秋山晚景的幽静之象,他那时年幼,试过好几番,实在不知悲为何物,如何也作不出清秋之乐,便也放弃了。”
听闻此话,裴照野登时一怔,莫非,这支未成之曲,便是上元节时,殿下弹奏的那支曲子么?彼时陛下身在陇右前线,不想陛下回京之后,竟连此事也细细过问了……
她静静听着,也暗自腹诽起来,柳氏一案事发那年,她还在弘文馆内就学,有不少同窗议论此事,便也耳濡目染,知晓了些许眉目。
扩大馆选之后,弘文馆内学子倍增,甚有寒门子妹与天家血脉同坐一堂就学的奇观。风言风语的闲话间,得以隐约听闻,学馆当中还有柳贵君所出的皇女皇男,一位停学半载,一丁半点的口风都未能探到,另一位性情大变,再未出现在学馆当中。
思及此,裴照野心中蓦地一紧,从前推敲这些往事,不过是为了揣摩殿下的喜恶,用以讨得他的欢心,促成二人姻缘之事。
如今再回忆起那支曲中苍茫孤寂的意境,她却觉得心口酸涩无比。
只听萧佑齐咽下一口酒,苦涩一笑,又道:“是我这个娘亲对不住他。”
“陛下……”
裴照野此刻听着,亦觉得愧疚不已,她自己何尝不是有愧于孩儿的娘亲,只是实在不知如何慰问,她不应当替代殿下为此表态,可若是空泛之言,好似不说也罢,思来想去,还是抿着唇,低下头去。
萧佑齐知晓她不好答话,摆了摆手,盯着杯中残酒,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我疏忽了,想着去一趟洛阳巡幸,与王昶议议婚事,不过月余便回。我原以为,崔氏那帮人,至多不过是会在前朝动动手脚,可相知相守近二十年,我却低估了江宁的心……
“玉郎出事那时,正是盛夏。临行洛阳前,我还曾下令,命太医署男医每日往各宫送去避暑汤药,诊脉记录,分两日一次送往洛阳,也是为防不测。”
萧佑齐忽而大笑一声,饮尽掌中染上体温的酒浆,她搁下玉杯之时,眼角似有水光闪烁:“哈……我在京中留了探子,留了驿传快马,可消息到洛阳时,玉郎的尸骨……怕是都凉了罢。”
裴照野怔怔地望着陛下眼眶间那滴泪珠,不过短短半日,一样接一样的震撼在她胸腔间反复冲撞,虽万言不能穷其状。柳贵君之事,当真与凤君有关?果真是以厌胜之术为由铲除异己?汉武帝刘彻在位时,便有牵连数万人之多的巫蛊祸乱,听闻往后年间,后宫当中便时常有效仿此举的手段。的确和她此前的推断基本吻合,可……
还未等她仔细思考,萧佑齐又接着道:“……想必都是黄天厚土对我这弑亲孽种降下的刑罚罢,伴我身侧之人,总会遭致不幸,我护不住玉郎,甚至护不住我们的孩儿……那时,暗探报来的书信中说道,事发之后,江宁立即派人去将三娘接回宫中,以保护之名将她软禁起来,切断了她与属官、外界的一切联系,直至我回京那日。这一关,便是大半年啊……”
“当年之事,知情者甚少,杨家的丫头那时候年幼,杨献若是没有和你们这些个小辈提起过,你便是不会知晓的。”萧佑齐皮笑肉不笑地嗤了一声,其眼中的泪光早已不见踪迹,“崔氏玩这出先发制人,以震慑朝廷上下。朕就是坐在这皇位上又能如何?朝堂内外,还不是她崔燕妤说了算,呵……崔相要的,可不只是后宫贵君的命,还想要朕的命呢。”
“如此一来,既能害得柳氏重创,害得朕与三娘离心,还能试探朕的反应,朕若是忍了,今日杀贵君,明日杀朝臣,后日便可做太上皇了。可若是朕执意与崔燕妤翻脸,早已备好的兵马便将分两路会攻,宣武兵出汴宋西进,幽州兵过相卫南下渡河,一旦围点洛阳,切断洛阳与关中的联系,加之西京又有太女监国,只要宣称朕被歼佞所惑,以清君侧正朝纲为名,自长安发兵东进,朕这个昏庸的老东西,就是时候可以废掉了。”
萧佑齐收了收面上的神情,伸出指腹在案上勾划起来,又说道:
“卫延那时还在神策军做都统,倒是能够直接调动京畿禁军,王昶自太原赶来,也耗不了多少时日,算算杨献在洛阳的兵马,这一仗的确能打,可距安史之乱平息,举国休养,不过二十来年,彼时与崔燕妤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民生凋敝,其她藩镇坐大,再凭生出好些个崔燕妤来,这一仗哪怕胜了,又有什么意义?”
裴照野略感惊叹,那时朝廷临时东迁,她好些老师也赶赴洛阳当值,她隐约猜测其中另有蹊跷,却不想竟已到了逼宫的局面。
她翻找起记忆中的各个关要,卫氏的老宗主卫延乃是她外祖母杨宁的故交,前些年才卸任神策京畿诸军都统之职,告老还乡,享天伦之乐,听闻还老人家还曾亲自指点长孙卫长缨的武艺。
外祖母过世得早,她仅在儿时借由外祖母的情分,见过卫家这位长辈寥寥几面,此前替堂弟裴玉之相看卫家女郎时,本想再见见这位老宗主,只可惜她老人家恰好染了风寒,未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