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刹海市悬在天上开始,每当夜灯亮起,海上的风浪就明显增强。
风裹着浪头,一下又一下拍打在岛崖上,水花四溅飞散,巨大的响声,惊飞栖息在附近岛上的海鸟。
这里是金鳌岛最北角,一处凸出去的孤崖,从天空俯视,很像从龟壳里探出来的龟脑袋,脖子抻得老长。
这里不适合交谈,任何声音都被会海浪的拍打击碎,还没有传入对方耳中,就已经消散在风里。
但应十三偏偏就在这里慢条斯理的沏茶,待客,自在得仿佛身处蓬莱天工院里的那间独属于他的茶室。
桌椅都是就地取材,削平了石头,一大二小。
对面坐着个少年,低垂着头,火红头发被风吹乱,挡住了他大半张脸。
“这是从当年种在应氏皇庭那株悟道树上采摘下来的茶叶,皇庭覆灭,树也枯萎,只余少量茶叶窨藏地下,这些年喝喝送送,就剩下这点了,尝尝?”
应十三将沏好的茶推过去,声音直达对方识海,那是海浪拍打不到的地方,风也吹不进。
红发少年一动不动,连眼都没抬一下。
应十三也不勉强,收回手,低头轻嗅茶香,放下茶盏时,石桌轻轻微颤了一下。
尽管微不足道,但颤动透过石桌,传到地面,转瞬无限放大,整座石崖随之剧烈的震动,就好像乌龟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整个头都向上抬了一下。
红发少年在震动中失去重心,一头栽倒,额头重重磕在了石桌上,反弹了一下,又撞上桌面,之后一动不动。
应十三皱了皱眉,眸色比夜色更深邃。
他刚伸手要扶,斜地里一只手抢在前面探出来,抓着少年的红发,把人轻飘飘的提了起来。
红发少年像个被吊起来的傀儡一样,身体半点不受力,任由猛烈的海风吹得来回晃荡。
月色下,他的脸苍白一片,毫无生机,漂亮的凤眸变得空洞麻木,俨然不似活人,而是具傀儡妖。
“跑了,就剩下个傀儡躯壳,你这壶茶白泡了。”
将这具傀儡躯壳往边上一扔,仇震大喇喇的坐下,将之前沏给红发少年的茶一饮而尽,咂咂唇:“太淡,没劲。”
应十三叹了口气:“如果你没有偷偷跟过来,他不会跑的。”
仇震白眼一翻:“应先生,不带这么冤枉人的,在你们来之前,我就已经在了。”
应十三也不跟他争辩谁先来谁后到,神色温和的接过话茬:“茶也喝过了,就请你回避一下,我和这位……”
目光在破布娃娃一样的傀儡躯壳上停顿一秒,似乎是考虑要怎么称呼。
“叫我夜先生就行。”
傀儡躯壳突然动了,从地上挣扎爬起,动作机械而迟缓,但一股强大气息却毫无征兆的降临在石崖上,令人心生莫名的恐惧,就像恐高的人站在万丈深渊的旁边,前行无路,后退无门,绝望如藤蔓蔓延缠绕,难以喘息。
这气息,二人再熟悉不过,它来自深渊。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应先生,你这杯茶真不好喝,改天我请你喝酒,告辞。”
仇震果断的提剑就走。
如果是夜先生真身降临,这位绝世剑客难免手痒剑出鞘。
然而面前这个爬起来都费力的少年,不过是被夜先生隔空操纵的一具傀儡躯壳,让人兴趣缺缺。这情况,出剑不是,不出剑也不是,实在憋屈,不如走人。
没人开口挽留。
风呼呼的吹,越来越猛烈,海浪一下又一下拍打在岛崖上,震耳欲聋。
杂嘈无比的环境,却弥漫着可怕的死寂。
仇震走了一段路又倒退着回来,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凭什么我走啊,这地方明明是我先来的,你们俩要说悄悄话,重新找地方去。”
应十三莞尔,重新沏了杯茶推过去。
“仇先生辛苦。”
仇震摆摆手:“这茶淡出个鸟,你留着自己喝,我还是吃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