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一边随意挑块石头坐下，解下腰间酒葫芦，兀自灌了一大口，又想起什么，拿出一对耳塞把耳朵堵住。

“你们二位随便聊，我保证不偷听。”

夜先生几次尝试，终于习惯了这具傀儡躯壳，从地上爬起，转身还有些不灵活，干脆就拧着脖子机械的一点点侧过来，与应十三对视。

纵然狼狈，也是鹰视狼顾。

须臾，他咧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诡异莫名。

“他们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小太子，温室里的树苗长不成通天建木。”

如影随行时刻不离应十三左右的仇震，本来就是应任清风所请，带着不周剑阵来保护应十三的。

夜先生的危险性，放眼九州都是最顶级一档。当年缔造九州府的那群绝代天才，寿尽之前不惜倾尽九州之力炼制出深渊，联手镇压了这位之后才敢一一坐化，否则，恐怕连死都不敢死。

眼下，已经半残的夜先生哪怕只是降临了一缕神识在傀儡躯壳上，仇震也不敢离开。本来还想小小的拿乔，赚个人情，谁知应十三不吃他这一套，只好灰溜溜又退回来，坐在一边严防死守。

夜先生看破不说破，轻描淡写一句话，当着仇震和应十三的面，挑拨离间。

仇震老神在在的灌着酒，耳塞隔绝所有的声音，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应十三轻嘬茶水，神色淡然，丝毫没有被挑起传承自人皇血脉的骄傲与自尊。

“夜先生，你又怎么知道不是监视呢？”

保护和监视，本来就是一体两面，无非是角度不同。

傀儡躯壳又露出诡异的微笑。

“小太子，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掩饰，你跟我一样，都不是随波逐流、安于现状的人。”

应十三放下茶盏，与他对视。

“你想挑起我的野心？那没什么意义，我对跟整个九州为敌不感兴趣，也无心复辟已经死去千年之久的应氏皇朝，你要是想引诱我，或者跟我达成某种共识，那就拿点真东西来换。”

夜先生终于把傀儡躯壳转了过来，正面与青年相对，目光交锋处，电光游走。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应十三耸耸肩，微微侧头，望向悬于高空的那轮“月亮”，半是调侃，半是试探。

“该不会在等真正的‘月亮’吧？”

真正的月亮，此时才刚刚爬上树梢，大半个月轮还隐在远处的树林下，只露出一角。

空气陡然一沉，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了下来。

风声顿止，就连汹涌的海浪也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仇震捏着酒葫芦的手指不知不觉收紧，青筋毕露，另一只已经握上了剑柄，乱发根根竖起，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

应十三若无其事的拿起茶盏把玩，指尖灵元透体，化为星星点点，没入了杯壁里。

杯壁上的刻绘，瞬间就活了。

那是一幅皇庭问道图。

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占据了图画主体，透过枝叶缝隙，隐约露出翘角飞檐，一派巍峨恢宏。

树下，一只小狐狸卧伏于地，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叩首。

旁边镌刻一行小字：大应六百六十六年秋，有狐问道于皇庭，天地不应，神木失语，大道三千，三千路断。然，余偏不信邪，有狐？无狐？天可断，余可继，余必胜天。

“身为应氏后人，我一生受到的桎梏比普通人多得多，但我继承的遗产，也远超想象。完整的皇庭问道图，是一壶五盏，保存到现在的，只剩下这一盏了。”

应十三遗憾的叹了口气。

“夜先生，请鉴赏。”

夜先生完全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怔怔看着这幅图，眼神渐渐放远，穿透了时空，似乎看到了数千年前的那只虔诚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