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博古镇还在沉睡之中。
贺家的人却早早起了。没什么很忙的活,但他们都睡不着,围坐在桌前,贺玄则一遍又一遍的翻着手中盒子里的东西,又拿出里面的婚书细细端详。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贺玄要赶早去隔着两条小街的妙儿家里下聘。
贺家这两三年的运道不太好,贺玄考试考了几次的都榜上无名,贺记小食对头开了家酒馆,小摊子的生意很多被抢了去。
贺玄和妙儿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今日定亲,也终于把婚事定下来了,这件事几乎算是贺家近年来最大的喜事,全家人都激动得紧。
聘礼不多,贺家家境并不宽裕,三书六礼做不到。但物虽不足,礼却不能少,贺玄娘拉着贺玄对一会要注意的言行举止絮絮叨叨,贺玄对流程烂熟于心,不过依然认真地答应着。
贺玄爹倒有些不耐烦了,他看向贺玄娘:“咱们和妙儿那么熟,你不要太紧张嘛!你说的这些,说不定小玄比你还熟。”
时辰将至,准备出发,贺玄对镜整理自己的衣襟,是那件洗了多次的灰黑布衣,只不过腰间多系了条红腰带。
“好了好了,别整了,很帅很俊,出发吧。”贺玄爹催促道。
贺玄拎起聘礼,抬脚跨出门槛,妹妹小跑追上来,期待地问:“哥哥,今天之后,妙儿姐姐就会来我们家住吗?”
“不是今天,但快了。”贺玄摸摸妹妹的头,他脸微微红了,抬头迎着朝阳露出一个笑,大步向前走,
路边草丛里,晨露顺着叶尖“滴答”落到泥土中。
两条街隔得不远,贺玄步子大,一眨眼就到了。妙儿家的门口挂满红绸,还没到成亲的日子啊,贺玄微微疑惑。
妙儿家大门紧闭,贺玄皱了皱眉,抬手刚要敲门,余光瞥见有红黑色的液体从里面流出。
贺玄猛然推门。世界在那刻骤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一束白光打在大厅中央双脚悬空头发披散的女子身上,一条麻绳悬在房梁。
不对,不是这样的。贺玄震惊的发现自己有接下来的记忆,而他的情绪和记忆居然变成了眼前所见的画面。
他提前了三个月下了聘礼,打算在三个月后的良辰吉日与妙儿成亲。他还记得定亲不久后的那个傍晚,他提着菜走在街上,邻居焦急地跑来告诉他,她的妹妹和未婚妻被大户人家抢去做侍妾了。
眼前景交叠变化,他好似一会儿置身于大户人家血肉模糊的现场,一会儿跪坐在官府公堂,一会儿走下楼梯父母为他磕头的血流了满地。
又一阵天旋地转,这次他坐在牢里,双手双脚带着镣铐,仰头望天,忽然从上落下四具尸身包围住他。他瞪大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亲人扭曲的脸。
“好恨啊,好恨啊……”
他们呢喃。
“凭什么?凭什么?”
他们质问。
“你为什么不替我们报仇?你为什么不替我们报仇!”
他们咆哮。
“你在等什么?你在等什么!”
四个声音,四种音调,汇聚成铺天盖地的尖叫……
“咚!”
贺玄倏然睁眼,左手传来拳头碰到硬物的钝痛,仙京与他对冲的法场令他倍感不适,同时也帮他从梦中抽离。
是梦啊,鬼也会做梦……
自从一百年前那个元宵夜,贺玄久违而又清晰的想起前尘往事,过往的种种似乎缠上了他。以前贺玄不刻意去想,为人时记忆就像浮在水下,隐约模糊但夹杂的情绪生发他的恨意,支撑他走下去。
但这一百年,他时常想起过去与家人相处的点滴,记忆碎片也时常在午夜时分入梦来。
你在等什么?
梦中所见,皆由心生。家人们的诘问,也是他对自己的反思。
贺玄要做明白鬼,他不仅要报仇,也要知道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奇异秘术集》下册在人间寻不到,仙京的书阁又难以进入。
或许关于换命之法,还会有其他线索,待信息更全面了才好查看。现在不管不顾的进入仙京书阁,也会像无头苍蝇一样,没办法精确找到他要的。
诚然,这确实是贺玄顾虑踌躇的理由。但真没有其他私心吗?贺玄抬头看到一个箱子,他无奈扶额——这箱子里装的是师青玄送给他的……女装。
第一次开了个头,之后师青玄约他出去,每次都要问他要不要化女相。有一回师青玄甚至送给他这套女装,缠得他没办法,又化了一次女相。
所以……他还在兢兢业业扮演地师,没把百分百精力放在查明真相报仇上,是因为……
“贺生大人,贺生大人!”
一个陌生的女声打断他的思绪,声音来源和他听到祈愿的来源一样,但是,为何称他为“贺生”?
“贺生大人!邻镇李员外虐待杂役、拖欠工钱,我夫君在他家做工,备受凌辱。他明日要联合其他杂役去官府报官,求贺生大人保佑他们能够讨回公道!”
不是地师的信徒,祈愿的人在博古镇,贺生……对方求的人是他,是贺玄!
贺玄猛然起身,出门才惊觉明天就是寒露。
去看看吧,贺玄动身画阵。
祈愿的位置在博古镇后的荒山,也曾是贺玄一家五口的长眠之地。
贺玄到达时,来祈愿的女子已经离开了,贺玄只能望见她一瘸一拐下山的背影。他招了一个分身跟上女子,好完成祈愿。
自从贺玄把他们的骨灰带回幽冥水府,他便再也没来过这荒山,不过五百多年前的景象依然历历在目。
已经是深秋,荒山上的树已参天。树叶金黄落了满地,露出近乎光秃的、遒劲的枝桠直冲天穹。
五百多年,沧海桑田,烂柯一梦。以前那个作为鬼市据点的小木屋早就消失不见。它也许在风吹日晒中慢慢坍塌,崩作一片废墟。然后有春花夏草秋叶冬雪覆于其上,年复一年,终究回归泥土,化作春泥。
再转头往自己家坟地的方向,映入眼帘的却不是贺玄想象的一片荒芜,一块半人高的石碑静静屹立在那,碑前摆满菊花,香炉里的线香才燃到一半,空气里弥漫着纸钱余烬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