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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三十六)平生憾付作戏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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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前细细端详,石碑上刻了三个大字——“贺家冢”。

嗯?贺玄疑惑,他记得这块坟地原先是立着五个木头做的碑,上面的碑文还是用毛笔草草写的。他家从前在世上也没有什么亲眷,因为霉运连连,他们的熟识和故交也早已疏远。

而五百年后,居然有后人重修了他家的坟冢,并且受人祭拜,甚至祈愿,其间发生了什么?

红日西沉,风渐凉,暮色漫过山坡。博古镇内金铙唢呐声起,人群聚集,热闹的气氛连在山上的贺玄都能察觉。

贺玄一挥衣摆,下山往博古镇的方向而去。

贺玄走到街上,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

大街小巷挤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有,有的口音听起来不像本地人,好似从外地专门赶来的。

乐声吹吹打打,一列长长的游行队伍走在大街上。队伍里,每一个人都化着鲜艳的红色妆面,身穿各式奇装异服,并且,脑门上插着一把利器。

贺玄凝眸细看。那些或锋利或钝锈的斧头、菜刀、铁钳、剪刀,无一不深深扎入了他们的头颅,戳进了他们的脑门,有的连眼球都给挤出来了,血淋淋挂在脸颊上,有的从额头刺入,再从后脑穿出,血腥至极。

血社火!博古镇什么时候有血社火了!贺玄见游行者这些模样,忽然觉得那些利器异常灼目,他心中蓦地有了答案,只差去求证。

路上人山人海,贺玄过不了街,只能钻进一个不那么挤的茶馆,他上到二楼,选了靠街的位置。

小二满脸堆笑地给他沏满茶。贺玄抿了一口,抬眸问:“小二,这血社火,是此镇的传统吗?”

“这你可问对人了!”小二一副百事通的样子,热情地道,“是传统,但算不得特别久远。”

“何时开始的?”

“近百年前吧。”小二来了兴致,干脆坐到贺玄对面细细讲了起来,“说到这血社火的历史,倒是一段有趣的故事。”

当年贺玄头七时,由于鬼市的屏障,镇里众人无法祭拜,大家觉得这事玄奇,害怕闹鬼,内心发怵,就都没有再来。

鱼肉乡里的恶霸已除,镇上的人们都回归平常而忙碌的生活。贺家五座青冢也就静静地待在荒山上,慢慢被人遗忘,只有路过的樵夫偶尔除除杂草。

但是贺玄传奇的故事并没有被遗忘。他一生的故事,特别是寒露前夜那段,在镇民里津津乐道、口口相传下去。

有时是笑料,笑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有时是鬼故事,家长吓唬孩子的一段猛药;有时是范本,提醒人们守孝道敬父母;有时是警钟,告诉人们恶有恶报。

三百多年后,一个游历四方的秀才途经博古镇,在街坊间听闻了这个故事,颇受震撼,也颇为感动,决定把这个故事写成话本记录下来。

他走边博古镇各个角落,但当初的镇民早已不在人世,贺家的旧居无人知晓,他甚至来到荒山,却只见到一截断在坟边的烂木头。

毛笔的字迹泯灭在时光里,但有墨迹从年轮里逃脱,下渗入木三分,隐隐约约汇成个“贺”字。

“贺”字也是关于故事主人公姓名的唯一信息,民间对主人公的称呼多种多样,依据故事用处的不同而变化。

秀才起笔之时犹豫良久,最后想到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个书生,便在他的姓后面加上书生惯用的称呼,将他称为“贺生”。

话本篇幅不算长,而其间最为精彩,也是描写最为细致的部分,就是寒露前夜的部分。秀才将其收录为自己话本集的最后一篇,并将话本集在博古镇印刷出版贩卖。

话本集的销量极好,在当时的博古镇,几乎每户都有一本。于是渐渐地,秀才的话本变成了如今博古镇流传最广,也是认同最多的,关于贺生故事的版本。

又过百年,博古镇来了一位新县令,苛捐杂税,徭役繁重,并且处处搜刮民脂民膏。几年后,镇上人们忍无可忍,有人拍案而起,决定将话本里寒露前夜那一折改编成血社火,就在那年寒露前夕,也是朝廷监察官巡查到博古镇的时候游行上演。

民间多能人异士,血社火的妆造,表演形式很快被他们琢磨出来。在血社火正式上演前,镇民们来到荒山祭拜贺生,祈求贺生大人保佑他们,打死恶人。

血社火初次上演的收效良好,狗官吓得一病不起,最终被朝廷革职查办。博古镇换了新县令,人们生活也重新向好。

大伙感谢贺生大人显灵,自发筹钱重新修缮了荒山上的坟地。他们不知那里原有五座坟冢,但知道这里是贺家五口的长眠之地,于是干脆立了一个大石碑,刻上“贺家冢”三字。

从此后,每逢寒露前一天,镇上都会用血社火来纪念贺生,并且遣人上荒山祭扫。

“客官,就是这样了。”小二滔滔不绝,语毕忽然又想起什么,热情地道,“客官还没有完整的看过一遍吧,要不要我为您讲讲他们在演什么?”

“不必。”贺玄摇头拒绝。

小二得令,完成使命退下。

下一轮游行队伍很快到来。

游行的表演者们个眉头紧锁,神情痛苦,满脸鲜血。

他们有的肠穿肚烂,缺胳膊少腿,在地上爬行,哭天抢地;还有几人抬着一个高高的木头架子,横梁上吊着一个女子,脖子拴着绳子,仿佛悬梁自尽:又来两个人,拖着一个女郎的两条腿,那女郎衣服被撕的破破烂烂脸朝下,生生被拖了一路,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真真如地狱光景。

许多人按捺不住好奇心,要挤到人前去看,真看见了,又被吓得捂住眼睛尖叫后退,尖叫过后又掀开手掌偷瞄。

而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中,有一名黑衣白面男子,身形高挑,骨瘦如柴,手持利器,猛地向一个衣着华丽的表演者头上砸去,那刀子登时插入对方头颅,他再用一柄长枪,将对方挑起,挂在空中。

贺玄盯着那个男子,双眸一眨不眨,他握着茶杯的手渐渐攥紧。

那是“贺生”,也是“贺玄”。

锣鼓喧天,金铙厉声嘶吼。

人群间不知是谁唱起花腔和滚板,腔拖得极长,声声含怨恨,字字如泣血。

“手起刀落,血飞肉滚——”

“剜心剔骨,解我悲忿——”

“易除恶罚,难偿苦恨——”

黑衣男子双眉紧锁,神情痛苦。他在“杀”了队伍里上百名恶人后,自己也身中一身乱七八糟的利器,最后搂着好几个皮开肉绽、喉悬“白绫”的尸体,垂头不动,同归于尽。

表演告一段落,花腔却未歇,应和着阵阵社鼓。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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