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习惯性抬手挡光，三两步走到回廊下，身后忽然有个声音叫住他。

“地师大人。”

贺玄回头，声音的主人是灵文，她顶着浓浓的黑眼圈，神情却还算轻松，没捧文书，估计是要下班休假了。

“正好碰到你，帝君让你去神武殿一趟。”大约是省得她通灵通知，灵文很明显的送了一口气。

“好。”贺玄答应，灵文步履轻快地走了。贺玄改变方向往神武殿走，心里暗自奇怪:君吾找他做甚？

他潜伏上天庭多年，除了刚飞升时前去拜见，偶尔几次会议和中秋宴上远远见过以为，他与君吾没有任何交集。

没有开集议，神武殿前空空荡荡，只有两个守卫的神官。“地师大人来啦，这边请!”里面出来一个神侍引导贺玄进入，贺玄看出他是君吾的分身，待到贺玄进入，神侍关门离开，整个大殿唯余贺玄与君吾两人。

“帝君。”贺玄躬身行礼。

“起来吧。”君吾坐在正中央，一手支着头，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

“地师，没记错的话，这是我第一次召你过来，你很少来上天庭的集议罢。”

“对，”贺玄直起身，又略微低头，他不知道君吾单独叫他所为何事，只能谨慎应答，“平日大多在凡间处理祈愿。”

“嗯，”君吾点头，“既如此，近日仙京的事你不大清楚罢。”

“是。”

“去过鬼市吗？”

“不曾。”贺玄听到这个地方，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主场在西南，对东方不太了解。”君吾换了一手支头，缓缓道，“东方与鬼市交界处有一片地，暂无管辖。上个月仙京集议，我把它封给东方武神奇英殿下，打算于此地建一座奇英殿以便信徒供奉。动工立殿需要时间，半月后奇英殿的人下界，发现这块地已经被鬼市群鬼占领了。奇英的人与鬼市起了冲突，最后立殿一事不了了之。”

贺玄听完，心道不好，结果君吾接下去的话，更让他内心一沉。

“还有一事，就在昨日。因为下界最近妖兽作乱，南阳玄真加了一次出巡，碰见血雨探花，打了一场。地师，你发现什么没有？”

自己暴露了？贺玄十分警惕，他不知道君吾这是何意，斟酌几句回答：“血雨探花，知道很多消息。”

“不错，”君吾满意地点头，“以他的实力，消息面广不奇怪，但就怪在，他知道消息的速度太快了，很多上天庭集议的内容，几乎刚敲定，血雨探花便知道了。”

“他所做的，远不止上两件事。这些他不该知道的，他知道得一清二楚。而对于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哪里是底线，如何擦边压线，他把握得太精准。此处是天界，不比人界鬼界，因此我怀疑，血雨探花在仙京安插了眼线。”

贺玄低着头，做出倾听模样，双手握于腹前，却悄悄攥紧。

此次上仙京，他本打算闯入书阁，也作好了被发现暴露的准备，大不了撂挑子不干跑路。不曾想，还没去成书阁，就被君吾抓到，暴露了?

他在等君吾的下一句话，结果君吾没说下去，好在贺玄演技在线，摆出所有神官知道这个消息都会有的震惊、略带慌张的神情问道：“是谁？”

贺玄已然作好准备，料想今日与君吾会有一战，他好歹是绝境鬼王，不至于怕了君吾。

不过瞬息之间，贺玄却觉得过了良久，神武殿里静默几秒，只听得高座上君吾叹了口气。

“没有证据，不知是谁。”君吾叹了口气，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斟酌语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花城对我们的动向一清二楚，我们却对他知之甚少。”

“我们需要有人混入鬼市，掌握花城的动向，方能揪出上天庭的内鬼。地师仪，我想了很久，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愿意去鬼市卧底吗？”

君吾仍然是温和的语气，话里的内容却十分出乎意料，贺玄原本掌中悄悄蓄力，脑子里想好了逃离的计策，只待君吾揭穿他卧底的身份就实施。

结果呢，居然是让他作卧底！他一个鬼市在仙京的卧底要当仙京在鬼市的卧底？！

君吾见贺玄没说话，以为他还在考虑，又补充道：“仙京的集议和宴席，你若不方便不必到场参加，处理祈愿等事务一切照常即可，只有一点，切记，鬼市卧底的事不可被你我以外第三人知晓。你考虑的如何？”

“是，帝君。”贺玄双手抱拳行礼，答应下来。他很清楚，君吾表面上找他商量，其实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君吾看中他平时见首不见尾，仙京众人与他不熟，就算他消失许久也不会有人怀疑，因此是卧底的最佳人选。而他何乐而不为，况且既是君吾麻烦他，他或许可以捞点好处。

果然，君吾满意地点头，又说：“去鬼市卧底，委屈你了。地师，你若有什么需求，可以现在和我提，我尽力满足。”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送到手边的一个机会!贺玄假装思忖片刻道:“多谢帝君，我无其他需求，只是去鬼市卧底，还有一事要解决。神官的气息在鬼界难以隐藏，而鬼靠鬼气辨别同类。我听说鬼市有种鬼味糖球，吃了能让人获得由内向外的鬼气，但这种鬼气属于劣等，易被群鬼嫌弃，倘若如此，我无法在鬼市立足”

“仙京书阁藏书浩瀚，可否让我前去，寻找隐藏神官气息、制造鬼气的方法？”

把神官伪装成鬼，确实是一桩难题，君吾也没办法，仙京书阁里的书涉及面广，说不定真有此类秘术。思及此，君吾应允：“好，今日灵文殿众人休沐，我令神使带你过去。”

贺玄道谢离开。

神使，也就是君吾的分身，领贺玄到仙京书阁所在之处，打开大门后便离开。

在书阁旁的守卫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贺玄抬头仰望，书阁约有近七层楼高，他收回目光，正大光明地进去了。

今日灵文殿当真是全体成员休沐，偌大的书阁竟一人也无。贺玄转头关上门，关门后，里面的人能出去，外面的人没有钥匙却打不开，他一时半会也不必担心旁人打扰。

一层挂着书阁藏书的类型分布，一层是文学经典、二层是史书地志、三层是工程技法、四层是风物图鉴、五层是各种奇术秘术，六层则是凡人名册。

很难看出敬文带上仙京的藏书收在哪一层，或许有的被分门别类塞到各处，但《奇异秘术集》下册既然记载了如此禁忌的术法，想来不会放在最可能存放它的第五层。

贺玄一层一层向上走。进入书阁后，他感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法力场中，法力场以层为单位切割，不同的层数强度不同。

他分辨出这是扩大空间的法术。想来人间无数朝暮中，诗词歌赋迸发于灵光乍现的刹那，风月话本年年翻新，义理经文在数载中开悟，技法集成日积月累。而每一个日夜，汇集到历史的洪流，人生苦短、草木枯荣，万物最终变成青史上寥寥几笔，在书页缝隙里永存。

时光无涯，书籍无尽，有限的空间放不了不断增加的藏书。

每层法力场强度由它的藏书类型决定，一到五层中一层最强，但第六层的法力场强度最高，贺玄站在五层都能感受到。不过五层到六层之间的通道设了术法，禁止通行，也代表凡人名册不可随意翻阅。

传闻中，没有地师的月牙铲开不了的屋、进不了的门。贺玄虽然是冒牌货，但学到了七八分地师的真本事，解决通道里的禁制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捣鼓一阵，顺利登上六层。六层书山如海，层层叠叠望不到头，恰如人生海海，凡人的一生在时间面前如蜉蝣般短暂，瞬息之间有无数个死亡、无数个新生，而每个人的命格，都在这一层。

换命之法与命格有关，那是不是该找出自己和师青玄的命格？贺玄随手翻开一本名册，一页记了一个人，包括他的出生地、生辰八字等等信息。

他看到的那人是一个月前出生的婴儿，此时距离贺玄出生已经过了近六百年。六百年沧海桑田，不知有多少生老病死，贺玄估计一时半会也没办法找到有他的那本名册。

况且，他的名册，会放在这一层吗？

贺玄抬头，盯着第六层的天花板。书阁每层的法力场有相互联系，一般处在其中一层，就能感受到上一层法力场的强度。贺玄现下在第六层，但他并没感受到上面的法力场。难道是因为书阁只有六层？不对，贺玄从外看书阁有近七层楼高，不含屋顶，很明显里面还有阁楼，也就是第七层。

第七层没列在一层的类型分布里面，寻常神官不可能知道，藏着掖着只有一个原因，就是里面的书不能被人看见。为什么没有法力场？法力场用于扩大空间，如若书籍数量有限，何必增加空间!

敬文带上来的藏书正是有限的!那就说得通了，《奇异秘术集》下册八成在第七层!

贺玄决定先上去，他绕着第六层寻找入口。找了一圈，发现入口掩在一座高大的书架后面，墙壁通过画图伪装，是双层门。而发现入口后，竟然并无禁制阻拦，只是挂了把锁。普通的锁自然拦不住贺玄，他手指轻轻一动，撬开了锁。

阁层显然很久无人踏足，开门刹那烟尘扑面而来，贺玄拾级而上，发现这层陈列的书籍显然少了许多，一排一排规整地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