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抽出一本书，拂去它表面的灰尘，翻开，是一本诗集，词藻华丽，一看便知是须黎文风。

果然，这里放的就是敬文从人间带来的藏书！他找对地方了！

贺玄沿着书架一列一列寻找，目光忽然落在对面最底下角落。这里的藏书多是古朴的灰黄色，但对面角落有一本书格格不入，暗蓝色、书本偏大，和他在第六层看见的名册一样。

他眼疾手快，抽出来一看，是几百年前博古镇的凡人名册，里面有一页折痕，贺玄打开，正是记录他信息的那页。

而放在名册旁边的书，书脊上写着《奇异秘术集??下》。贺玄伸出手，停在半空，他的手微微颤抖。五百多年，他查这个真相查了五百多年，终于要真相大白了。此刻他的心情，竟然有些许紧张和不安。

他翻开泛黄的书页，很快找到换命之法的记载。

略过施术的方法，他找到可换命的前提，是相同的生辰八字，一旁名册里记载的信息里，贺玄的生辰八字是“戊癸壬甲寅丑辰辰 ”和师青玄的一模一样。

白话真仙只记住了猎物的两点信息，一是生辰八字，二是名字里带有“玄”。

天上人间相传着师家一门二飞升的美谈，可飞升哪里是想飞就能飞的，师青玄修行时间比师无渡晚，但二人飞升时间相隔不久，就算师无渡飞升后点将他弟弟用了天材地宝，师青玄的飞升，也太过蹊跷。

贺玄理顺脑海里的信息，拼出了往昔真相的全貌。

师无渡飞升后，把师青玄点将上仙京，却无法根除白话真仙的祸患。通过灵文的帮助，师无渡发现了换命之法。

他需要找一个名字里带有“玄”字，并且生辰八字与师青玄一模一样的人。凡人名册繁多，他在成千上万的名册簿里，真找到了这么独一个，还是带有飞升命的。

多好的机会！于是师无渡调换了贺玄和师青玄的命格，有仙缘的琳琅才受到白话真仙的诅咒，厄运连连、家破人亡，而原本该承受这一切的人，却在强有力的保驾护航中，得道成仙。

飞升代表凡尘缘尽，因此贺玄身死之时，就是师青玄飞升之刻。他临死前看到师无渡，就是来确认他死亡的，弥留之际听到的雷声和钟鸣，来自倾酒台！

四名景之一的少君倾酒，倾的是他一生的气运，是他一家五口人命！

难怪他在仙京有种熟悉感，因为他本该属于这里！

可笑他还觉得自己和师青玄同日生辰是缘分；可笑他居然把师青玄当成自己的朋友!他和师青玄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啊！

贺玄强忍着镇定下来，把书籍恢复原状，若无其事地走出书阁。

仙京下人界的地方就在神武殿的金钟旁，此刻阳光斜照、云雾缭绕。此情此景，恰如当年，风师轻甩折扇，潇洒地揽住他的肩。

贺玄怔在那，须臾，跳下云头。万丈光影流动，金光收拢，云开雾散，寒风擦肩而过。仙京的温暖和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人间冬日白雪，茫茫一片。

他下人界没想好目的地，双脚落地那刻，他看见熟悉的街景，自己竟下意识回到了博古镇。

他转头，身后建筑上蓝底金字牌匾高高挂起，上面写着“风水殿”三个大字。

没记错的话，这里曾经是他的家，后来变成这座风水殿，六百年时光过去，这座殿不知道反复修缮了多少次，但到现在亦不复当年的金碧辉煌。

天上下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贺玄一脚踹开风水殿半掩的门，穿堂风呼啸而过，扬起庙内陈旧的灰。

供奉香火的烛台已经很久没被点燃了，香炉边缘裂了一条缝，即便如此，台前供奉的神像面容依旧、栩栩如生，雕刻他们的人定然花了不少心思。

贺玄与师无渡的神像打了个照面，当即恨由心生、怒不可遏。风水殿角落有些杂七杂八的器物，像是血社火游行的人把这里当作一个据点，把表演用的道具存放于此。

贺玄从一堆杂物里拾起一把长刀，紧盯着神像师无渡的双眼，突然间，低喝一声，举刀横扫，斩断神像。

水师像“砰”地砸到地上，旁边风师像受到影响歪倒，支撑几秒后也重重地摔下供台。

贺玄一步一步，走进师无渡的神像，昔时在这间屋里的欢声笑语仿佛还萦绕耳畔，如今只剩他这个孤魂野鬼，怀着满腔怨毒、满腔愤恨。他再次举刀，手起，刀落，头首分离。

他生生斩下了水师像的头！

头向前滚了几滚，碰到一边的风师像停住，还在兀自微笑。

贺玄转身抬脚提刀，来到风师像前，他刀气未收，刀锋划过已有裂痕的神像胳膊，胳膊坚持不住，“咔嚓”断了。

他收刀，定睛一看，风师的女神像雕的精致，端的是风流倜傥。这张脸贺玄再熟悉不过，仿佛她下一秒，就会一甩拂尘，弯起明眸，热情地喊他“明兄”。

可是师青玄的风光无限，是他贺家满家人命所换！贺玄心底一颤，抬脚重重踹在神像腿上，突然重心不稳，半跪在地上。

冬日的砖面冻得像冰，寒气丝丝缕缕往上冒。贺玄垂头，将要趴在地上时以手撑住，前襟松开，一个东西滑了出来，贺玄伸手接住——是一枚玉佩。

是他前日刚取的，准备送给师青玄的生辰礼。

他将玉佩握在掌心，玉面温润光滑，隐约映着他的脸。

他仿佛看见与师青玄一同经历的过往。中秋宴杯酒结交，立殿时桂下赠礼，轻舟相携远泊......他们一起听过书、吃过饭、喝过酒、变过女相，走过烟火小镇、崇山峻岭、大漠黄沙……

贺玄差点醉倒在这场金风玉露般的梦里。

鬼没有体温，手中玉佩沁入严冬的寒，冷得刺骨，无情地打碎这场梦。

贺玄一个人孤独了太久了。师青玄将他称为最好的朋友，他虽然从没承认过，但数百年相伴，怎会没有感情？

他曾以为自己和师青玄同年同月同日生是缘，得友如此何其有幸；他明知师青玄是仇人的弟弟，却想着冤有头债有主，只要师青玄与师无渡对他家做的事无关，不论他复仇后师青玄如何看待他，他都会待他如初。

可缘即为孽，注定他们同命殊途。原来啊，他走得最近的人，与他有着无法和解的血海深仇。

师青玄，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知道这一切师青玄都不知情，否则以师青玄的性子，不可能心安理得的过那么多年。

可就是这种不知情更可恨，师青玄他凭什么、怎么能什么也不知道！

贺玄举起玉佩，重重地、重重地砸了下去。玉佩与神像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粉身碎骨。

风水殿外，鹅毛大雪越下越大，世界白雪皑皑，一片空茫。

几日后，风师生辰宴。师青玄在门口等了许久，没看见明仪的身影，人没来、通灵也不接。明兄几日前分明还答应得好好的，也收了请柬，怎么忽然消失了?师青玄有点恼，不对，应该说有点失落，其实请了那么多人，他还是最想和明兄喝酒。

不过明仪向来神出鬼没，或许有要事在身吧。生辰宴人来人往，师青玄忙于应酬，也无暇多想。

直到宴席结束，满殿人散去，师青玄清点收到的生辰礼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礼盒。

它躺在最角落，师青玄对它毫无印象，打开盒子，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四个字端庄板正。

“生辰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