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新年初五日，年味未散，反而在商铺货郎的声声叫卖中越发的浓重了。

永州城的主街，两侧竹棚鳞次栉比，纷纷挂着各色彩灯与新年桃符，人们的脚步和着声声吆喝铜钱叮当，在腊鱼野味与米团姜豉的飘香中，一直延展到路尽头。尽头的城隍庙前，丈余高的鳌山灯已初具雏形，虽不及都城临安之奢华，却也是这荆湖小城一年一度独有的年节盛景。

在小白无数次软磨硬泡地撒娇之后，小青终于同意带着小白和孩子，一起进城逛逛集市。

山中休养数月，再次踏入人间，行于如水人潮中，小白只觉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身在永州还是临安，眼前的熙熙攘攘是现实还是自我构想的幻梦，倒是瓦舍勾栏中，正在上演的这出荆湖特有的湘君湘夫人的傀儡戏，让她明白，临安梦，当真已醒。

湘妃泪、竹尽斑。湘君与湘夫人的传说，舜帝与二妃的爱情故事，在这潇湘之地流传了千年，她们也听了千年。求而不得生死相隔的殉情悲剧，每每令小白动容怅惘。她向往这种真挚美好生死不渝的爱情，也曾坚定地相信，若有一日她与她的心爱之人面临此等境遇，她也能有勇气做出这样的选择。

但如今，那样的爱情她已拥有过，那种的境遇也已横亘在她面前，而她却犹豫了、退缩了，血泪已干力量已竭，她已没有心力再为这份爱情做任何努力。

也许小青才是对的，她们看到的故事到底只是人们的幻想演绎，传说的真正面目或许已无人知晓。爱情固然美好，但她真正向往的那种超越生死圣洁永恒的感情，那种会激起内心源源不断的力量去追求与奉献的情感，绝不是世俗人口中的爱情和一些其他感情，所能比拟的。

小青举着两只烤兔腿回返，眼见小白抱着孩子在呆呆愣神，急忙关切询问：“姐姐，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小白轻轻摇头，对着小青微微一笑，“我只是听到了这熟悉的故事有点恍惚，有一阵没听到过了。眼见这小小永州的年集都如此热闹，若在临安，想必会更繁华吧。”

“那是自然，不过，到底都是人类操办的，就像这戏，这里唱湘君和湘夫人，临安人唱苏小小与阮郁、梁山伯与祝英台，表达的情感却都差不多，只是名字不一样罢了。”小青轻吁一口气，将一只兔腿递给小白，“不过这也有这的好啊，看这满街的腊鱼、渍藕、朱橘，临安可不一定有，还有这浇了茱萸汁的烤兔腿，若在临安怕不是都要用糖醋汁炖了。”

“倒也是，都是人间，临安是，永州也是，各有各的故事与风味。其实心安何处，何处便是最好的景色，繁华与否却不那么重要了。”小白咬一口手中兔腿，称赞道，“细细感受，还是这带点辣味的烤肉更合胃口。”

“这味道我们吃了几百年，当然更好这口了，只是狗儿还小吃不了，等他长大或许也会喜欢的。”小青却抬手一指街边一座食肆，“这家的欢喜团子不错，我去买几个，再要碗热茶，我们坐会儿吧。”

简朴的青瓷盘里米团飘香，和着抹茶的清香，在这一方竹棚里萦绕。小青取过一个团子递给小白，小白接过掰下一小块，仔细喂给怀抱中的孩子。小青也不恼，却是笑意盈盈，眉眼映着小白的身影，尽是幸福与柔情。

茶棚外，几个小儿举着篾扎的各种灯笼嬉戏打闹奔跑而过，小青的目光不觉被他们吸引，不禁慨然问道：“姐姐，你说狗儿长大些，会不会也能像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