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顺着小青的目光,遥望已经远去的孩童身影,微微颔首:“一定会的,他一定会顺遂欢愉地度过这一生。”
“可我们是妖啊,姐姐。我们真的能带给他属于人类的美好一生吗?”小青回首看向小白,眼中却已挂上阴郁。
小白一愣,握着米团的手瞬时定住。她垂眸看向怀中小儿,孩子渴望的眼神盯着那米团,在轻声呢喃。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是的,她们是妖,凭什么笃定能让孩子过上人类的幸福生活,凭什么保证他可以一生平安喜乐、顺遂欢愉呢?就像曾经的自己,以为掩藏妖性学着做人,就能成为人,与凡人平安度过一生,可事实已经告诉她,这等想法何其幼稚与愚痴。
小青则越想越气,一拳砸在腿上:“只恨那许仙,就这么心甘情愿出家了,拋家弃子,什么都不管,姐夫生活也艰难,把狗儿交给他们,也不见得比在这里过的好。唉,难办啊。”
小青自然是更希望小白尽快把孩子交回去,如此也让小白断了念想安心修行,可又不忍见孩子过上无父无母孤苦无依的生活,毕竟他是姐姐的亲骨肉,还曾救过姐姐一命,又是自己亲眼看着降生的,纵使作为妖,本来情感冷淡,但人间走了这一回,小青发觉自己似乎生长出了许多情丝,也徒生了许多顾虑。
但小白却相反,经历过种种,她对情字的热切与执念已然消退了许多。日前,当小青隐晦委婉地告知她许仙出家的消息时,连她自己都讶然于自己的平静:“有恩报恩本就天经地义,既然法海大师救了他,拜入其门侍奉座下亦无可咎,借此得闻正法更是幸事。”
当然,稍稍下垂的眼帘依然投射出心湖的微微涟漪,所以她一直未下定决心将孩子送回,既是出于一种不知所起的所谓母爱,也是出于她对人间世相红尘情根的最后一点留念。
回到岩洞后的几日,小白时常一手紧握珠钗,一手怀抱婴儿,独自立于洞外断崖上,遥望着远方葱茏之下,早已难以寻觅的遗迹。那是这场寻心之旅开始的地方,左手掌中的珠钗,曾在这里夺去了她一切关于妖的记忆与杂念,让她直面本心最深处的欲望、对人性的执念。而右手臂弯中的婴儿,则是在旅途行将终结,对人性彻底绝望之时,上天赐予她的安抚与认可。
抬眼,风起,云层在翻滚。这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早了些,方过雨水时节,惊蛰的春雷却已悄然隐匿于白云深处,只待这一刻,撕裂天幕,嘶鸣怒吼。小白突然想起了那年的潇湘之源,在同样的霹雳银索中,她褪去了白鳞长尾,变作了世间佳人模样。那时的感觉,疼痛欲裂,但更多的,本是难得的恣意与畅快。
而如今,在这狂风骤雨天鼓阵阵中,她终于不用再随着人群假装慌张躲藏,而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珠钗,朝向空中飞火,露出了畅然笑意,仿佛要再次与它连为一体。她想,她本无需畏惧苦痛与伤痕,不必继续做一个完美的人,不用去成为谁谁的谁谁;她该渡完属于她的劫,她应携手真爱奔赴无尽的天,她要躲在屋檐下的众生偷着眼感叹:好一条紫金玉龙正遨游于苍穹!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人与妖,本来无可分别,二相之下,皆是一心,此心唯真,此情即道。
溯洄故梦缘起,回首这场对人妖二相的辗转追问,对情之一字、对自我本真的反复探寻,如今方知,答案就在她们共同的灵魂深处,就在她们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