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过后,便是无尽的失落与惆怅,我原来只是个刺客,是别人手中毫不起眼的小小棋子,被他人掌控着命运,做着阴暗的勾当,什么修仙,什么自由,岂是我配奢望配追求的。
“阿宣,你有什么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吗?”我自言自语般,黯然地问着,祈求能从他那里得到些许安慰。
而他却双目轻扬毫不在意:“我?这种事情多了去了,不过既然来到这世上,当然想着能在这天地间自由自在地走一遭。所以我就什么都学学,医卜星象、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什么都会点。”他摩挲着他收藏的宝贝们,眼中满是美好期许与想象,“就算人生命数有定,也要活得自在。”
他还是那么自信阳光,可我却仍旧将信将疑。我总感觉,曾经的我一定也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关于命数,关于自由,关于理想,也曾有过努力,有过改变,但现实还是只落得这具失魂落魄的无心皮囊。
他潇洒地拨动着桌台上的罗盘,罗盘转动,阴阳八卦,世间万物,皆出其间。凝视着其中旋转交错,卦象震荡的刹那,似乎有道黑气携着阴鸷的咒语,冲破盘面向我袭来。我本能地反击,但却由于失忆的缘故难以控制力度,眼见着阿宣在剧烈的冲击下坠落悬崖。
我急忙飞奔直崖边,却见他竟然执伞从崖下飞出,手中纸伞上,是我方才所放法术的气息。我尚未平复下心中慌乱,他却率先由惊转喜,万分兴奋于自己的飞行,不及我反应,便一把抓住我,带我一起飞向天际。
但我有些恼,方才因那股黑气激起的仇恨记忆还不曾向他要个解释,而且他对我这个萍水相逢不知底细之人如此好,背后是否有所图谋?思及此,暗藏杀机的法力已然凝于掌间。
而他却似乎浑然不觉,眸中倒映着山巅的霞光和飞翔的群鸟,依旧沉浸在翱翔天地间的喜悦中。看着他快乐单纯的憨厚模样,我实在无法将他与想象中的阴谋联系在一起。掌间杀机消散,我顺势与他一同握住伞柄。他都未曾介意我这未知的法力和奇怪的记忆片段,只是享受于当下,享受于这份天地之间御风而行的逍遥游,我又何必去多想。
于是我们在漫天蒲草中,一同飞过漫山红叶,飞过层峦叠嶂,飞过云雾蒸腾,飞过繁花遍野。这种自由翱翔的感觉很奇妙,若非遇到他,我想纵使我有一身法力,也不会想到去尝试这样的体验。当然,那时的我还没有找回小青一次次带我同游湘水的记忆,不过虽然皆是逍遥游,但在空中与在水中、轻装上阵与满怀心事,终究还是有些差别的。
如此想来,阿宣说的不错,纵使命数有定,有行违心事的无奈,但我所歆羡的轻松自由,自己其实也可以拥有。只不过是我自己,用那重重的欲望、挂碍、顾虑、恐惧,为自己编织了一座囚笼,将真实的自己囚禁其中,而后隔着这自我打造的囚笼向外索取,何尝不会是一场空。
旅程的末尾,我们穿越一片丛林,击退了几条袭击我们的小蛇,落在了一处悬崖边。在崖壁上,我终于发现了我的珠钗。可当我握住它时,一阵刺眼的青色光芒伴着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我只觉身体瞬间轻如云雾般升腾而起,随后便失去了一切知觉与意识。
当我再次从噩梦,或说是又一段恐怖的记忆片段中醒来时,我已平静躺在捕蛇村的草檐下。夜幕笼罩,透过竹窗,我看到阿宣正在月光下细细打量那支珠钗。
在方才“噩梦”里,我看到有人将这珠钗交给了我,我想,这珠钗定然与我有关系,且这熟悉的法力流动与冲撞,想来是我曾使用过的颇有威力的法器,又或许是我用来刺杀他人的武器,但我已全然不记得该如何使用了。
珠钗上篆刻着“宝青”二字,阿宣想到了宝青坊,要带我去那里问问,或许能帮我找回记忆。可我却有些畏缩了,那些零落的记忆都令我不敢面对过去真实的自己,那个有可能的渺小、不堪、罪恶的自己。我承认,那时空如白纸的我,对身旁这个善良纯粹热情的少年,对他安排下的生活,已经心生了依赖和留恋,我怕真实的自己,会惹他反感远离,会将我再次拉回阴暗压抑的过往。
“谢谢你阿宣,其实你不用管我的,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心底虽在乞求他的收留,可嘴上说的却是替他考虑的拒绝,我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掩饰着撕裂与纠结,但低沉的声音、闪躲的眼神,却始终难以遮掩。
阿宣一如既往地真诚笑着:“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觉得,你不是恶人。”
目光相对,心下再次被触动。我本是很执拗的性子,心中认定的想法,对于常人,无论讲多少道理,我最多只会表面顺服,暗地里依旧我行我素,而唯有“直觉”二字,能准确触动我说服我,让我做出改变。不得不说,他这句话正正击中了我的心坎,瞬时消泯了我的裂痕。
我满腔感激与动容,正欲开口再次言谢,一旁肚兜却不合时宜喊叫起来,我们朝着它吼叫的方向望去,一队人马正朝捕蛇村而来。阿宣暗叫不妙,拉上不明所以的我焦急地从村后小道逃走。
路上他告诉我,今日我昏迷坠崖时,他看到两个士兵欲对我下毒手,被他打晕,方才那队国师的人马怕是冲我们来的。我讶然不已,刚刚稍有平复的心情再次跌入谷底。如此看来,我要刺杀的,便是那位以捕蛇之名只手搅动天下的国师了。虽然还未想起为何要刺杀他,但很明显,我失败了,所以招致他们的疯狂追杀。他可是当下炙手可热的当权者,如今他的人找来捕蛇村,那村民们岂不是凶多吉少。想到他们也许会因为救了我而招致无妄之灾,失去平静的生活甚至生命,我一时羞愧悔恨至极,恨不得以死谢罪。
但阿宣说,乱世里这种阵仗见得多了,他们有办法应对。他鼓励我,还是尽快找回记忆为好,如此我方能更好地使用法力,也许还能找回曾经的好友,一同守护村庄。我知道,他只是在劝慰我,因为我看出了他眼中隐隐的不安,但事已至此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一味懊悔求死不过是最无能最懦弱的逃避的表现,到底于事无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