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是山间独行的雾霭,形影单薄却始终朝着云蒸霞蔚处飘,惊雷落下,化作漂泊的小舟,循着千年古调,映着人影飘摇。珠钗闪耀,情字难抛,她只愿绣衣隐白鳞,道是缘起缘未了。可浮生易逝,万相皆空,当她捧起破碎的灵魂,方知唯有本心昭昭。蓦然回首,望归处,独留断桥残雪,双蛇缠绕。」
茅屋、轩窗、暖阳……我猛然惊起,警惕地环视着身边陌生的一切。这是何处?我为何在此?然而头脑里却只有一团写满危险的混沌。
似乎有声音接近,我下意识纵身躲进角落的布帘之后,果然,一位阿婆走进了茅屋。她又是谁?她为何来此?我心中疑云更深,百般思索不解之际,布帘被拉开。
“你在这儿啊,姑娘。”她和蔼地对我说,并未理会我警惕防御的动作。
“你是谁?”我紧绷着身体,随时准备应对未知的威胁。
“如今这乱世,别害怕。”她暖声劝慰着。
“这是哪儿?”我依旧警觉地询问。
“这里是捕蛇村。”她行至窗前,撑开窗扇,随口问着,“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
我却愣住了,此时我方发觉,我的名字,我的过往,我对自己的一切认知,似乎都已被那团混沌吞噬,完全失去了一切踪迹。
强烈的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瞬间冲散了一切力道,我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来去喧嚣的人影久久无言。一个忘记自我的无心之人,只是一具如浮萍漂泊的行尸走肉,苟活于世,何去何从,有何意义?
窗外传来了隐约的窸窣声,我猛然一惊,似乎从中听出了危险与恐惧的意味,然而阿婆却只淡淡解释着:“捕蛇队回来了。那天是阿宣救你回来的。”
“阿宣?”这个名字我也不记得,但有恩报恩的道理我却没忘,本已无心无忆,绝不可再失了道德,待后面见到他,再同他商讨报答之事吧。
阿婆见我神色稍缓,便拉着我同她在村里逛逛,为我介绍这村里的情状。这是一座普通的小山村,坐落在深山中,四面山高林深野兽横行,还常有妖魔作乱,本不适合人们居住,原来仅有些捕蛇人在此暂居,但这些年天下渐乱,赋役也在加重,而朝廷说捕蛇上交可以抵税,于是越来越多人拖家带口来此聚集。四下望去,家家户户尽将房屋建于山巅高处,以悬索桥相连,村边修建了高高的围墙,人们制朱砂酿雄黄酒,想尽办法抵御野兽和妖魔的攻击。
只是这雄黄酒的味道着实呛人,闻一两下便觉头晕目眩难受得紧,刚刚缓过神,不知何处飞来一人,直直扑在我身上,我一抬手便将他推出数丈开外。
在旁人的玩笑打趣中,我才知道此人就是阿宣,一个面目清秀幽默善良的少年。有趣的是他家住在蛇村却极怕蛇,但他又能在这里生活得悠游自在,与全村男女老少都关系熟络,还有一条名叫肚兜的小黄狗如影随形,这方方面面皆令我对他颇感兴趣。
不过,我却本能地被墙角那一筐筐竹篓所吸引,那是捕蛇队今日抓回的蛇。可当我走近,它们明显开始躁动,透过孔洞,数十对竖瞳齐齐直勾勾盯着我,蛇信舞动,嘈杂的嘶叫声蕴藏着无尽的恐怖与愤怒,似乎在与我脑中的那团混沌共振,这振动瞬间令我头痛欲裂难以招架。
我急忙转身逃离,当然更想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共振。阿宣也知晓了我失忆的情况,主动来到我身边,再次向我递出善意:“姑娘,没事的,明天带你去找到你的地方,没准有什么线索。”
望着他真诚的神情,我报以微微莞尔。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绝非恶人,更何况如今的我记忆全失无依无靠,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的好意,若真能借此找回记忆更是好事,到时再一起报答他吧。
于是次日清晨,阿宣便带我去了后山之中。这一路上他同我讲了许多,讲这越来越乱的天下,讲村民们捕蛇的缘由,当然,还有他的爱好,他的理想。
我在一旁默默附和着,但心底却渐渐被他的阳光开朗所触动,他的自由洒脱,他的乐观热烈,他对生活、对这个世界的善良与热爱,如在晦暗未知的阴霾中,突兀生长出的一棵五彩稻草,为我这颗被抹去一切的无根之心,染上了不一样的色彩。
行走在断崖绝壁间,无意间发现自己竟会法术,他说我是修仙之人,我不知道,但我真心希望能如他所说,修仙问道,离苦得乐,追寻永恒的自由与解脱,那是多么美好。
但现实终是事与愿违。在装满他梦想的小草棚之后,飞流直下的巨石边,漫天水雾中,脑中的那团混沌被冲刷掉了一角,露出了一个威严且压迫的身影,说着什么“刺杀”、“仇人”、“不得不做”,令人畏惧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