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灯高悬,红绸飘飏,纷纷扬扬的春雪中,整条黑珠儿巷却人声喧闹,酒菜的飘香伴着鼓乐在青石白墙间回响,小院的木板门上,一对大红的喜字,在攒动的人影间格外醒目。
我与许仙本来商量好,婚仪一切从简,毕竟眼下家境尚拮据,许家一时连时规中最基本的聘礼都无法置办齐全,好在我作为妖并不在乎这些。只是他实在过意不去,紧赶慢赶为我制作了一顶花冠相赠。还有姐夫,听闻年过廿五的小舅子终于要成婚了,兴奋之状丝毫不逊于许仙本人,巡街之时四处宣扬,执意要散尽家中余财大办特办,尽力用最大排场迎娶我进门。
只是面对这种万人争相道贺络绎不绝的场面,实是劳心劳力到极点,我一点也不喜欢。待夜幕降临,繁杂的流程终是结束,客人们各自欢乐喧嚣,而我终于抓住机会拉着许仙回房休息。
简朴的房间中同样四处都是烈焰般的红,加之饮酒的缘故,直教我有种眩晕恍惚之感。透过朦胧的烛光,看向那边男子的面庞,烛火迷离中,那眉眼、那身形,不知为何竟如此陌生。我恍然,我是在哪里?我在做什么?他又是谁?我为何只与他两人,同处一室同坐一榻?
不对不对,他是阿宣啊。五百年前的缘起,五百年前未了的欢情,是我,主动找到他,来完成他迟到了五百年的夙愿,也是来追寻他当年带给我的,人间特有的那份自在洒脱。前世的露水情缘,破灭于我们初见的第五日,而今生的再续前缘,在我们重逢的第五日修得正果,我该如释重负,我该满心欢喜。
我似乎也确实欢喜。在众人的祝福中,我们拜堂、合髻、合卺、交杯,走完了完整且不失体面的人间婚仪,虽说不堪疲乏,但一切都如此美好又梦幻。他说赤绳早系、白首永偕,我回以海枯石烂、无穷无已。凡人一世,浮生如梦,百年如露,终将归于一白,或许除却那些灵魂羁绊,唯有烙印在记忆深处的情感,方有超越时空的永恒的美好。
嗯,灵魂与记忆,先天与后天……也不知小青此时在何处,自从进了许宅,便再未见到她,给她安排的厢房也不见有人去过的痕迹。我一时抽不开身,只好请姐夫去寻她,但看姐夫那醉醺醺的样子,估计也抛之脑后了。
我知道纵然有过充分的心理准备,但在为我穿上这身红衫罗裙、花冠霞帔的时候,在牵着我的手亲自将我送到另一人身边的时刻,她选择含笑跃入的那片深渊,底下是多么昏暗,滋味是多么苦涩。
我总安慰她,同时也是安慰自己,不过只是百年,百年后我们还会像往日那样,以更趋完美的面貌,回到属于我们的流光。这百年将会是一段独特的旅程,会有痛苦委屈,但会是我们修行路上的磨砺与成长。可是我有什么资格自以为是地替她做决定,替她安排这一切呢?我又有什么信心笃定我们能在陌生未知的人间顺利度过这百年呢?
我的内里还是如此刚强自负,平日虽爱纠结,但凡认准,却一直都是想当然地死不悔改。罢了,既已如此选择,反思懊悔皆无用,当好好思量往后的日子该如何,才能确保我们这百年的平安顺遂,才能确保百年之后我还有机会,去还我欠下小青的债。
花烛摇曳,红绸轻舞,屋内是身边人的酣声,而屋外小巷人语由闹入静又复归于几声喧嚣,天光已破晓,而我就在这喜与忧、暖与冷的拉扯往复中,又是一夜无眠。
我轻轻爬起身,褪去红衣,换上日常的素衫白裙,悄悄行出房门,于墙边担起个花锄,便向后院外那片野塘滩地而去。
我想清楚了,既然已经选择以成为他妻子的方式来续前缘了心愿,那便要扮演好许夫人这个角色,隐藏起与妖相关的一切,适应遵守这里的规则,做一个完完全全的人,融入他的生活,融入人类的世界。我需要让他、让这里的人类、让座城市接纳我,唯有如此,方能避免因人妖之别人妖纠葛所带来的麻烦,方能为我们这段缘续写下一个完美的结局,当然,也是为了完成我自己,对红尘人间的向往与体验。
踏着莹莹积雪,我来到院后那株老柳树下,举锄挖出土坑,将头上珠钗,还有我与许仙的结髻,置于绢布中,一同埋下。一个属于双妖的交缠同生,一个跨越妖人的违天之缘,从此皆掩于泥土之下。我双手合十对天起誓,自此刻起蛇妖小白暂时归隐,留于世间的,只是许家夫人、白氏娘子,还有她与她的妹妹和夫君之间的亲情和爱情。
“这珠钗,埋了也好。”我猛然抬眼循声望去,果然小青正躺于这柳树枝桠之上,我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我正准备埋下这桩心事后去寻她的,见她未离开便好。
“小青,你在这里啊。”我如释重负地对她笑笑。
“我一夜都在这里啊。”她亦云淡风轻,翻过身去直伸懒腰,“夜凉风清,幕天席地,好不惬意。”
不予我窥探她言下之意的机会,她又迅速岔开话题,戏谑着:“新娘子洞房花烛,怎么一大早就起来了?”
而我一时也未多想,只顺着她的话,带着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憧憬,同她分享我这一夜苦思的成果:“我方才许下愿望,从此我洗手为妇,不施法术。愿我们远离一切神妖纠葛,与他在这平常人间,平安度此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