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却瞬间变了脸色，她一跃而起，抬手便召出一条青蛟幻影，将那一树积雪纷纷卷落：“好不容易修来的法术，你不愿意用，我可还是要用的。”

我却只当她又耍小脾气，但这人间不比我们的桃源，不能由着性子来。不过我也没有其他办法，自己的妹妹，又是为了我才来到这里的，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好言相劝：“小青，我求你一句，万万不要多生事端。”

“姐姐，你又何必如此？”小青依旧万分不满与愤懑，“法术轻轻一施展，金银珠宝良田美房不就都有了，何苦在这几间瓦房里辛苦谋生？”

“妹妹，这些法术一时快意，但最终给你我带来的，不都是忧惧之事吗？”我则完全沉浸于自己的思考中同她解释，丝毫没有听懂她不忿的原因。抛却背后人与妖的身份认同之辩，小青明明只是不想我过这等清苦生活罢了，可我竟连她如此简单的关心都未能察觉。

到底还是一场梦幻的婚礼令我再次沉沦，唤醒了人间记忆中的所有欢愉，泯灭了隐藏其间的一切痛苦，但过往经历的痛苦又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那它们该归因与何？唯有妖的身份。

我又一次选择了逃避，躲进阴影里自我编织的梦境。

我们的同频共振再次被这纷扰的世情所打破，一如当年的佛塔。我依旧痴妄，而她，却更加成熟与隐忍。

“姐姐，今日你终于如愿和他结成夫妻，可这许仙，真的是昔日的那个阿宣吗？”她一如往常缠着我，摆弄着我的发丝，贴在我耳边柔声质问，最后一次尝试将我唤醒。

“是。”但已成功夺得我大脑控制权的人间情欲，命我斩钉截铁。

“那为了这个他，中断了修行之路，值得吗？”是我再次令她失望，而这次她毫不犹豫将我甩开，遁于荒塘苇丛。

“值得。”望着她的背影，我却继续荒谬地选择死性不改。

大脑里的声音告诉我，我已经解释得够多了。他就是阿宣，这亦是修行，不必讲其他道理，这一切，就是值得。

可是真的值得吗？我不知道，大脑说值得，那便值得吧。总之已经走上这条路，再难回头，唯有认真走下去。是对是错，百年后自有分晓。

于是，我就在许家，度过了一段平淡甚至有些琐碎的凡间生活。我模仿着我见过为人妻的人类女子，像她们一样操持家务侍奉夫君。俗务确实繁琐，不仅要考虑家中的方方面面，还要与各色人众打交道。许家虽小，但打理起来也要花费极多的时间精力，况且没有了法力的加持，许多看似平常的小事变困难了许多，对我来说也是挑战。

这种生活我无法说喜欢，但一时也谈不上厌恶，毕竟千万人类女子大抵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我既要融入人间，便需接纳它。虽说心底那种难以言明的不适仍在，但在许仙真诚的笑容中，在左邻右舍温暖的寒暄里，一切不适最终都会化作炊烟，在温馨幸福的笑声中消散无踪。

当然小青依旧不屑于此，从来懒得插手这些俗务，甚至拒绝住进我们为她安排的厢房。她只日日在城中四处游荡，或偷偷跟着姐夫巡街，然后蹭一顿酒饭，回来再同我分享她一日的见闻：丰乐楼上新了许多应季的菜品，孤山脚下的樱花开得正艳，五间楼的花魁终于换了新人，姐夫在运河市场抓了个狡猾的惯偷，候潮门外的瓦子排了新戏但依旧无聊，四方馆来了很多长相怪异之人，皇城司抄了哪个高官的家，东青门外禁军校场喊杀声响了一整天……

每每月光遍洒下夜深人静的时分，我也会躺在那老柳树粗壮的枝桠上，而她倚着我的小腹，双腿化作蛇尾勾在树梢，神采奕奕地向我讲述她见到的新鲜事，在她的笑声中，一日的疲乏劳累总会瞬间一扫而空。

见她如此享受这缤纷多彩的城，我心中那份最大的不安与愧疚也在渐渐消融。她在这里玩得开心就好，家中杂务我还做不到得心应手应付自如，无法与她一同赏遍这临安风土，那就先由她替我逛一逛这纷繁绚丽的都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