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无论最终决定去往何处，当下这副遍体鳞伤的躯体，也只能将我拴在这天坑中。我不得不在这清凉的山洞里躲过盛夏溽暑，直到冷雨淅沥的秋。

我们悄悄潜回了临安城，目之所及，中秋时节的花灯在潇潇淫雨中依旧绚烂，但却少了熙攘的赏灯之人。河坊街、保安堂，大门上临安府的封条格外醒目，一旁是时隔五百年再次荣登人类通缉令的我的画像，不过画的一点也不像。回到许宅，那里已成为一片废墟，唯有几片残存的碎青瓷和污浊的红绸布，还记载着这段露水情缘，曾经有过的温馨幸福。

往事历历，却已在这凄风苦雨中碎成一地断壁残垣，物不再、人无存，余意处，唯有风雨越加苦涩。

可比夹杂着泪水的雨水更苦涩的，是姐夫带来的消息：那场变故后，许仙去了金山寺，住了下来，至今未归……最后一点念想终是化作了飞灰。难道真如小青所言，他与那和尚本是一伙，是他们共同设下了圈套？这是为什么？我们相处的四个月，我自省所为虽不敢称完美，但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他为何要这般对我？就因为，我是妖吗？

小青对姐夫踢打怒骂，发泄着她的冲天怒火，而我，已是秋后霜打摇摇欲坠的枯叶，完全没有力气去阻止或参与，我只想独自静一静。迎着冰冷的风和雨，踏着腐烂的叶与泥，我行至那株老柳树下驻足，因为那里还留存有熟悉的感应。

跪倒、执剑、破土。深埋的土壤下，那个藏着基于一个妖所生发的、对另一个妖和一个人的情与缘的包裹，在此刻重见天日。珠钗莹莹，静静躺在两束结发旁，双蛇交缠，不染尘埃。

我将它拾起，可那日的誓言却在耳畔萦绕不散。洗手为妇，不施法术，与他在这平常人间平安度此一生，如今想来，毫无意义，只有幼稚与可笑。

我是妖。妖与人，就是根本不同且对立的，而我竟天真地以为妖掩藏起法术与妖性，就能与人一样，就能在红尘俗世间，过上常人的生活……

“这许仙，真的是昔日的那个阿宣吗？”

小青又一次低沉的质问从身后传来，泪水终是决堤奔涌，我再难抑哽咽，泣不成声。阿宣，那个阳光勇敢的阿宣，毫不顾忌人妖之别的阿宣，真的存在过吗？也许他只是我在失忆时出逃的妄念，所化的一缕幻影吧。我为了真切抓住这缕幻影，描摹它自由洒脱的模样，来到这座城，然而得到的，却是桎梏的锁链，与凌厉的宝剑，在一次次打磨与劈砍中，将我蜕成本来的模样，妖本来丑陋可怖的模样。

我是妖。我就是妖，何来那么多非分之想。这世上从来没有阿宣，有的只是千千万万的许仙，在红尘浮生中，爱着他们爱的，也怕着他们怕的。我五百年的执念，人间旅途的追寻，执的追的，到底只是一缕妄念，到底只是一场空。

所以，不要再自我麻痹与幻想了，接受现实吧，安心做个妖，回到妖的世界，做妖该做的事，修妖该修的道……

握着珠钗的手，随着缓慢直立的身体，颤抖着抬升，却在天雷闪过的同时，猛然紧握，而后再次下坠。腹中一阵难捱的翻涌突然出现，将稍稍平抑的心境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这种感觉，我记得很清楚，我曾认真研读过一本专门记载妇人产科的医书，书中说，此为有孕之征……又一道惊雷落下，正正落在心头，我大怔，霎时脑中一片空白，唯余下寂静无声的雷鸣雨打。

我，是妖啊，人间生活数月，怎会有孕？想来与小青无关，因为她亦是雌蛇，那就只有许仙了，可他是人啊。虽然我曾以为我既已修成人身，便可像人类女子一样，为夫君传宗接代，可后来的一切所告诉我的，不都是人妖殊途，我终究还是妖吗？如此，人与妖，如何能结合？又如何能有所孕育？

我不明白，妖妖人人、爱爱恨恨，一团乱麻，搅得头痛欲裂。如今的我到底是人是妖？我腹中又是个什么存在？我的过往的选择是对是错？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千般震惊万般不解下，大起大落颠倒拉扯中，我的思维彻底崩溃，坠入窒息的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