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记不起小青是如何将我拉回天坑中的,只记得自此而后,我便如失了魂魄一般,握着珠钗日夜独坐于巨石上,望着川流不息的瀑布,无神地发呆。
我的精神已碎为一地散沙,而这要比之前躯体的撕扯更加痛苦,也更加麻木。足足一个月,我就在那里,如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未挪过一步,也未说过一字,任凭日月轮转,风吹日晒霜打雨淋,与我而言,毫无感觉,也毫无区别。
当然小青依旧不离不弃守着我,从最初不时劝慰我开解我,以及找些外面的新奇物品新鲜消息想逗我开心,到后来只是在我身后默默陪伴,并在我身体出现不适时及时出手相助。难以想象她这一个月是怎样熬过来的,面对着一个没有情感没有灵魂的躯壳,做着没有回应的付出。谁说妖仙对立?她就是我心目中神的化身,无私、慈悲而怜悯。她总是想用力接住我,只是这一次,能最终将我重新粘合的,怕是只有我自己了。
只道情关是生死关,情劫是生死劫,如今□□虽吊着一口气,魂却切切实实去黄泉路上走了一遭。后来回想,哪怕是小青的劝阻、百姓的干扰、法海的逼迫、许仙的背叛,这些都无法将我彻底击溃,因为它们只是共同告诉我,我是妖而非人,割舍掉那些想成为人融入人的念想,我还能安心做回一个妖,在妖的世界还有我得以存在的一席之地。
而这腹中孩儿,却是在我对人心灰意冷、决心为妖之时,突然出现。他又告诉我,我可以成为人,我已经成为了人。这种绝望中荒诞至极的回环往复,终成了压垮旧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击毁了我于自我意义的所有探寻与认知,击毁了我自认为自我存在的一切根基。我不知道我该以何种面目在这世上生存,也不知道我过去种种经历追求有无意义,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望乡台上,我也在回望这两世情缘,回望久远的那五日,还有如今七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我想找寻我来到这座临安城的初心。是风雨萧萧中的一片屋檐一叶扁舟,是寒冰笼罩下的蹒跚步履破碎魂销,报此恩还此债,这一直是我说服小青也说服自己所用的首要理由。
扒开这光鲜正义的外壳,下面是一段凭风入青云的逍遥游,和着小调,迎着霞光,直上漫天星河。原来追梦的道路上我们曾同行过,互相陪伴,互相鼓励。大概是出于一种惺惺相惜的私心吧,我希望我们能见证彼此触碰到各自的月亮。
褪去这层外衣,蕴满贪嗔痴的情欲终于开始暴露显现。烛火飘摇下的欢情,人世浮沉中的依恋,新奇又餍足,轻松又温暖。或许是信仰里的圆满太过遥远,世俗间的幸福看似唾手可得,所以我还是选择去沉沦在这片绚烂多彩又虚幻迷离的海,追逐这多情的红尘烟火,贪恋这琐碎中的爱与恨、笑与嗔。
可“六欲务尽,七情宜除”的道理我也学过,我自信这份贪恋亦非我的初心。继续追溯,我看到的竟是我一生追求的那个字:道。
求仙修道,这是我生觉知启灵智后,终极的追求,可如今看来,却似乎是终极的贪求。都说成道先成人,所以我就修人形,习人情,想尽一切办法靠近人间融入人间,只求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只求由此升仙入道。可是道,本是自然,本是清静,本是无为,而那些我日夜奔忙追求的所谓正果,岂会是真道?不过是人之相、道之相,不过是我自己认为的“道”而已。
既见妄心,即矜其身,即着万物,即生贪求。其实这一切归根结底,皆是源于这颗不够澄明的心,源于心中的痴妄。所以我会在意自身是人还是妖、该做人还是做妖,需要通过人或妖的标签来定义自己评判自己;我会用我所自矜的身,怀着所学经典中的理论,去感知人间的缤纷熙攘人情冷暖与妖界的弱肉强食反复无常,拘泥在典籍的文字里,陷于人相与妖相、人间万相与妖界众相的纠缠中,心生好恶偏见;我会贪求成人贪求入道,执着于做人成道这样的一个果,却迷失了自我,迷失了真道。
这便是我寻到的初心了。起于痴妄的初心,落于悲戚的死心,却也是合理。但若要问这颗妄心的最初来源,大概已经融在千年前那碗孟婆汤里了吧。青城山的道音袅袅、蛇窟中的隐忍相伴、捕蛇村的萍水邂逅、岩洞里的烟波缱绻、临安城的柴米油盐,千年的岁月,我手执它,在妖与人的世界来回往复,以修行之名打磨着它,也在不经意间滋养着它。但其实,它是我的根,我是它的影,它如何,我便如何。
道是人间多颠倒,近亲友邻可成仇;妖鬼亦有情,不离不弃见真心。临安这一行,我想我终是在无常中,扒开了自我编织的华丽外衣,看到了自己这颗在妄海中浸染了许久的心。人也好妖也罢,皆是道之所生的万相之一,本来没有什么分别,不过是自己的妄心,借口自以为的真理,通过自己的六根,为它们打上了好坏善恶的标签。破妄念明素心,我是人是妖,我做人做妖,重要吗?只是个身份而已。我只是我,我只做我;道即是我,我即是道。
飞瀑的激荡重新在耳间开始回响,身体也再次触碰到潮湿的阴凉,只是血液还阻塞在心口不能顺利流淌。许仙,我不信他会背叛,我的直觉依旧如此告诉我。
我还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