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形变得坚毅且硬朗,此刻这模样终于与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完全合二为一。我想我终于可以笃定,我找到了我心中的那个阿宣,就在我亲自撕碎许夫人白氏这张面具的时刻,就在我亲手拾起素心、照亮清影的时刻。万法唯心造,万相由心生,当我打破迷妄找到了自己的心,找到了那颗与道相合的妙明本心,我所觉知的一切将随之回归于本真,显露出真相。
又一阵风起,眼前巨大的岩石变作巍巍的断崖,空中雨滴的冰凉化为百花的芬芳,而那个白衣姑娘依旧满眼星光。
“因为,我记得。”
于是我再次转身,回到他身前。他向我伸出手,一双明眸澄澈清朗。我轻轻触碰这掌,它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宽厚、都要滚烫。我想我终是会记得,无论是曾点亮过我一瞬的流星,还是为我照过一幕人间画卷的烛火。流星坠地化烛火,荧火升空入星河,他不是他,他又终究还是他。
所以,真相至此已昭然若揭,无需再言明。我不必不甘,也不必遗憾,知此心未变,此行未负,如是足矣,其他的,听凭命运的安排吧。
不过命运的安排很快便降临了。那和尚到底是要赶尽杀绝,而身怀六甲的我同小青联手,方能将将压制下他座下那金毛畜牲,待他完全使出那招“金刚狮子吼”,我们便再无招架之力。好在同当年捕蛇村外那场大战类似,在狮吼杀阵合围前,借着强大的冲击力,我成功将小青从缺口推了出去,如此她尚有一线生机的吧。
天坑周遭的嶙峋石壁化作万千金刚雄狮,共同发出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吼叫,撼天震地毫无间歇,在这窒息的压迫下我只觉身心俱裂,鳞片随着狮吼的节奏舞动纷落,而躯体已经对它们完全失去了掌控。不多时我便瘫倒在地,被打回了人形,是的,是人形而非妖形,但如今这又有什么意义?证明我已成了人?说明我同许仙不再人妖殊途?还是能劝动法海手下留情?我已不再需要这些外相证明什么,这些外相在生死关前也无法帮我改变什么。
事已至此,所有人都再难回头。方才我与许仙一番交心驳了法海的道理与面子,他必铁了心要杀我,因为他要维护他的法,维护它的绝对正确与至高无上,何管我是人是妖。幸运的是,在这必死局成之前,我找到了自己的本心,触碰到了一生追寻的真道,也算是“朝闻道夕死可矣”吧。但不幸,我还没来得及去忏悔救赎曾经那颗妄心造下的累累罪业,还没来得及用现在这颗本心好好看看我的小青,便要转世轮回而去,一碗孟婆汤饮下,还能记得多少今生欠下的债,还能记得多少今生的羁绊与挂牵呢?
视线在烁亮炫目的金光中开始模糊,意识也在甚于惊雷的轰鸣中渐渐迷离。而此时,几束闪烁着碧绿色的微光,伴着熟悉的笛音小调,闯入了这威压肃杀的阵法。我强撑着张大双眼,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向着那漫天无尽的威猛雄狮,缓慢且坚定地走去。
许仙手持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玉笛,玉笛倾诉着悠长的旋律,旋律中点点荧光翩飞舞动,那是人类精气燃烧出的星火。我大惊,他在用那玉笛法器燃烧精气替我对抗金刚杀阵。我用尽气力大声喊叫着,拖着瘫软的身躯向他爬去,精气燃尽七魄消散,纵使灵魂未亡,人亦会与一具空壳无异,我不要他这样,我不要五百年前的旧事重演。
死亡从来不是一件值得恐惧的事,而一场重蹈覆辙的悲剧,事前无力改变的绝望,事后永无止尽的轮回,或许才是这世上最窒息的大恐怖。五百年前那场考验,我没有答出正确的答案,而今,同样的题目,我给出的回答依旧不完美。虽然当下我知道了正确答案,但,一切都太迟了。
到底是我错了,到底是我醒悟得太晚。我忏悔,忏悔自己的贪心与妄求,忏悔自己的刚强与愚痴,忏悔自己直至最后时刻才看见真实的自己、看见真实的世界。我祈祷,祈祷上苍垂怜,恩准这一切的终结,恩准我们所有人无论生与死,都能出离这重复的轮回,恩准我们都终能安住本心,脱离苦海,永好永安……
玉笛声声清越悠扬,在努力消泯着狮吼的威压,星火闪烁萦绕,直到烧遍漫山,烧烬了狮像的金光。我依旧在用力向他爬,用我仅剩的这点微弱不堪的力量阻止他,阻止这命运的覆辙。然而,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乐声停止,玉笛摔落,天地复归于沉寂,长久的沉寂……
我攥着他的衣衫,拉扯摇摆,想将他唤醒,可是得到的,却只有咸涩的雨水冲刷下的尘泥。终究又是他用生命为我挡下一难,终究还是我无力改变这结局。我想我好失败,我何苦走这一遭,起于报旧恩还旧情的旅程,最终还是落了个添新恨欠新债的下场,做的尽是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简直荒谬透顶。
一切都晚了,都已无可挽回了,我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了。这真是场好大的玩笑,有恩报恩、爱抵万难,不过是以天经地义为名的虚妄;找回本真、明心见性,也都是在无力回天之下的怜悯。看这血色漫天,业火遍野,焚尽世间一切的爱恨恩怨,何去何从,我还有什么资格去谈论何去何从?
直到,一只手掌轻轻贴上了我的臂膀。“姐姐……”我侧首,小青正静静跪倒在我身后,衣衫残破,满面泥水。她还是闯进阵中了。也是,我怎么能真正推开她呢?我们都是无法丢下彼此独活的。
一片红莲,从她的发辫上飘落,划过我的鼻尖,落在我的心口。我将这花瓣紧紧攥在手心。我知道,这千年来,是我总贪心地想抓住所有的美好,我总希望我见过的每一朵美丽的鲜花,都能被我妥善珍藏。可世间岁月流转,何来永远鲜艳的花?一颗小小本心,又如何盛得下一片花海?
上天慈悲,再次赐予我一个选择的机会。法海断然不会眼见自己对人类犯下杀戒,必会千方百计救回许仙。而在这妖的绝地里,在这转瞬即逝的狭窄生门前,我只该毫不犹豫,选择捧起落在心间这朵与我同生共契的小花,与她一同逃离。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