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小青的话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我方在迷离间回了魂。

“姐姐，你也不回头见见你的相公吗？”她沙哑低沉的声音如一团冷风，直吹得我恍然一震。小青她竟真将许仙从金山寺那龙潭虎穴带出来了，她如何做到的，又是如何强忍怒火将他完完好好带过来的？万般惊诧伴着不忍与动容霎时涌上心头，她至今依旧不曾放弃救赎我，不惜孤身犯险，不惜学会隐忍，而我，还是只会在这里顾影自怜……

眼角余光捕捉到许仙趟着水，踉踉跄跄狼狈地向我而来，而我只伸手将他拉起，随即转过身去，未置一词。我不需要讨好，或提前选择原谅，无论怎样，他该先主动给我一个解释。

“娘子，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娘子……”他却跪倒在地，如此翻来覆去又声泪俱下地道歉，说不出更多。罢了，到底就是人妖殊途，无可深究也无可责备。

“错的是我，我是妖，不该有人间喜乐的非分之想。”而我已经想明白，一切的一切皆始于我身为一个妖，心生非分的执念，不甘于一方桃源的熨帖缠绵，偏要闯入人间融入人间，无论好坏，都是我应受的，没有资格有其他期待与念想。

但他又挣扎着爬起，从身后缓缓拥住我，双手覆住我的小腹，以我腹中孩儿相慰：“你腹中孩儿，我们的孩儿，要来这世间，绝不是非分。”

是的，这孩儿自然不是非分，上天既允准他托生我腹中，相信他定会平安喜乐地来到这世间。只是这也无法说明什么，纵得孕有人子，我还是我，不是个普通人类女子，若许仙仍无法接受，我又何苦继续妄求。

却在此时，我突然察觉到远处布下的结界出现了异样，只抬手一击，碎石断树纷飞之下，那法海和尚的身影明晃晃出现在山崖之上。他还真是固执，竟追到了此地。

“六道轮回，各有所序，如何容得人妖这般长此相处，乱了天道伦理，世间规矩。”

他终是说出了自己的道理，倒也与我所猜无差，无非是执着于他所认定的天地规矩而已，就像曾经的我，执着于自己的身份，执着于自己的形象，执着于自以为的信仰。

这佛门高僧，纵有名望与实力，却还是个深陷于执念不得解脱之人。“大师，你一个出家人，为何如此铁石心肠、苦苦相逼呢？”而我不知是出于对他力量的畏惧，还是不合时宜的恻隐，竟想唤醒他的慈悲心。

不过小青不会想太多，直接对他破口大骂。但劝也好骂也罢，那和尚毫无反应，又或说是不屑于予我们妖以回应，而是以上位者的姿态厉声训斥许仙：“许仙！你见这女子如此模样，又受迷惑，你忘了池边她变化的巨蟒，将你吓成什么模样了吗！”

眼见一旁许仙猛然怔住，眸中又一次露出惊惧的神色，我明白在他心底，他对我的本相依旧畏惧，但无论是女子的皮相还是巨蟒的本相，是它们共同组成了我完整的样子，无法切割。那和尚既然说许仙是被我的皮相所迷惑，那我便褪去皮相变回本相，让许仙择一择，若他依旧选择我，则说明和尚之言有谬，若他恐惧逃离，那我也无可留恋，更省却许多争端纠缠。

我将珠钗插于发间，随即白鳞覆秀面、长尾出素衣，顷刻间，一条百丈长的白色巨蛟将我们方才栖身的巨石环环缠绕，激荡起层层浪花。

我伸头靠近惊恐万状的许仙，看着他喘着粗气的呆愣模样，似乎与过往并无分别。看来他终究是无法接受真实的我，那便不必再强求这段情缘了。两世欢情，缘起缘落，虽历经诸多波折，但走到如今也还算好聚好散吧，纵有遗憾，但这遗憾亦是一段有头有尾的完整故事，终有个完结与落幕，何必强求圆满，又怎能在这世间求得圆满？更何况，该报的恩，该还的债，都已经了结，心结已解，我也知足了。

我决然转身，示意小青一同离去，随即向着天坑缺口的方向而行。纷乱的雨丝如旧日翩飞的蒲草，搅扰着眼前的视线，许仙在身后追逐，喊叫着挽回，而这些，与我而言，却再难激起心中波澜。世事世情皆虚妄，到底是转瞬即逝，我们也不复当年。前缘已尽，何苦挽回？

但许仙却大声喊出了我们成婚时的誓言，言辞极尽恳切。我一怔，停下了脚步。

“这约定，我铭记不忘，永不后悔。”我侧目而视，还是那个身影，只是顷刻间他竟一扫方才的畏缩，变得坚定而执着。

他站在岩石边，迎着裹挟雨水的风，望向我，目光如炬。我怔怔地回望他，一双巨瞳中满是不解与惊诧。海枯石烂、无穷无已，在一次次撕扯煎熬的苦痛中，这些誓词早已渐渐模糊了，他竟然还记得，这便是他突然爆发出勇气的原因吗？这誓词中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吗？

或许确实有吧，至少在那个红烛飘摇的夜里，在我们交缠的发、交杯的酒中，我的确生发过一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妄想此情可平山海、抵万难，生生世世，无穷无已。它有一种虚幻且狂妄的力量，它将超脱的永恒赋予了世间的情感，唾手可得又遥不可及，令人迷醉，令人痴狂，令人孤勇，令人忘却波澜不惊中暗流漩涡的磕碰，追逐水面上皎洁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