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月纤云,孰与同。婉娩言、白衣舞。流光一动寄尘庐,痴念萦心处。
休问浮生怎赋,望西湖,雷峰迟暮。但执青影,渺渺轮回,缘劫几度。
——《忆故人??小白》」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我被关在这雷峰塔下有多久,只听后人说起,大约少则二十年,多则八百载。但无论多与少,时间的概念对于塔中的我并无多少意义,因为,正如法海之言,他所为我安排的刑罚,痛苦难捱,永无间隙。冰冻火烧、水淹土埋、雷击风吹、刀劈剑刺、高坠石落……我在这种种幻象中循环往复,却真实承受着它们带来的伤与痛。
法海是誓要将我的□□连同魂魄,在这无间折磨与孤独中,一点点摧毁消磨干净。如今他已不仅要我死,不仅要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脱,还要我在无尽痛苦折磨下,慢慢消散化作虚空中的尘埃。这就是我挑战他所信奉的佛法,理应付出的代价。
但我偏偏不会让他得逞,因为,我心中一直有一份不起眼却强大万分的执念,透过这份执念,无论何等来势汹汹的劫难,都会被削弱去许多。
这执念似乎很复杂,复杂到我为此思考追寻了一生。但它又很简单,简单到只一字便可概括。
它正是一个情字。
这份执念萌芽于一片与眼前相似的黑暗与麻木中。青鳞上缀的那双赤瞳,如利剑穿破黑雾,搅得我内心震颤阵脚狂乱,剜心的印记留存至今。所以我第一次违逆了师命,自作主张将她留了下来。
她像一只刺猬,躲在长满尖刺的坚硬外壳里,想要靠近她,总需先忍住被她刺伤的痛。没人愿意去尝试与忍耐,除了我,这个躲在孤独的渊里,躲在鲜血淋漓的破碎倒影中,期待着被理解接受,却又总在他人接近示好时潜回水底,然后用毒液封锁住入口的我,想爬出来试一试。
一切真是注定,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我这样一个敏感脆弱麻木疏离的灵魂,为何要忍受着遍体刺痛,坚持去敲开她坚固的壳,拥抱她柔软的心。她有颗柔软的心,这颗心的影子就藏在她那双赤瞳里,随着她的眸光,一同扎进了我的心里。是她,在我们初见的刹那,诱我生出了走进她也走进自己的勇气。是她,让我这不知情为何物的妖,开始生了情。是她先种下了这份情,而我,浇灌出它的生根发芽。
我能猜到她的过往要比我不易许多。幼时的我只需压抑天性、忍受孤独,而她,或许是在粗粝的锋棱上打磨出了这身尖刺硬壳,才活到了今天。我想我是从她身上,仿佛看到了那个没有被捡回道观的自己,所以我竟荒唐地想要救赎她。
我叫小白,因为我有一身白色鳞片。我给她起名叫小青,因为她披着一身青色鳞片。当然我有我的私心,小白与小青,相似的两个名字,在外人眼中,会下意识认为我们就是亲姐妹,我想这样会令我们更亲近吧。
姐妹,这大概是人类用来形容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子之间最亲近的词汇了,虽然我们差了有一百岁,但这于精怪而言算不得什么,所以我认为用这个词来定义我们的关系最合适,尽管这份私心我一直不敢明言。
不知她是否发觉了我的小心思,只知她对此没有反对,虽然还是一脸冷漠。其实对于我的安排,她大多愿意言听计从,只是故意不愿露出好脸色。最初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对我都是冷言冷眼,甚至还会在我怨天尤人或自怨自艾之时骂我几句,从来没有晚辈对前辈应有的尊重谦恭的样子。我承认我一度也有过埋怨与嗔怒,怨她不恭不逊,嗔她不知感恩,怒她油盐不进,也想过干脆将她扫地出门,回归我过往单调却清静的孑然生活。但我又总在无意间看到,我外出前她躲在洞口后担忧的眼神,我返回后她堆满山洞的食物,我伤病时她无声的守护,我劳累时她默默的陪伴。她从来不愿明说她对我有怎样的心意,为我做了什么,总是悄无声息的付出与相伴,七百年来始终如一。
她就是如此面冷而心热、外硬而内软。她很勇敢、很固执,却也会恐惧、会委屈。她会在清醒的冬季里好奇地观赏人类的节庆,然后被烟火吓得躲在石缝中不敢出来;她会在被师父师兄训斥后,表面风轻云淡却暗中偷偷抹泪;她会在与敌人的搏斗中不顾伤痛毫不退缩,但在我为她疗伤时听话地任我摆布;她会在那股本能的冲动爆发难抑时,悄悄勾着我的尾尖,还装作无事发生。与她相处越久,我越能发现她的活泼、她的可爱、她的真诚,外人眼中的冷酷凶狠与刚强高傲,从来不是她的本来面目。
直到那夜,我们终于互诉衷肠。她承认她已经离不开我,而我也坦言她改变了我、拯救了我。这份情已经成长为参天大树,我们在“树下”许下了永世不负的誓言。从此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宣布我有了一位妹妹,一位并无血缘关系但比血亲还亲的妹妹。我与她,都不再踽踽独行。
情至此时已成至亲,然而,我一直不曾注意,又或说是故意不去注意,在这棵大树的树冠里,还横生着一道异样的枝桠。
那时小青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于普通蛇而言,虽已至寿之极限,但对于我们精怪,还是幼小稚嫩的年岁,所以,各种本能的反应与欲望,也正当强烈之时。
经过了一冬的休眠,在那个春意绵绵的潮湿中,悠悠转醒的她,首先要面对的便是全身难忍的痒与痛,那是一年一度的蜕皮期。当然这只是还在快速成长的小蛇所要面对的事情,待得修为进益心法小成,身形也足够大时,此事便极罕见了,纵然偶尔遇到也能轻松应对。
不过更难熬的,是在蜕皮之后,那段持续数日难抑的发热与躁动,直至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身体瘫软、意识模糊。许多蛇妖会败倒在这份本能反应之下,不过他们大多不会认为这有什么问题,除了耽误几天的修炼,似乎没有什么影响。但我听的经书里经常讲,此欲不遣为欲所控,乱的是本心本性,修行终会陷入阻滞以致走火入魔。所以曾经每每在这种冲动来袭之时,我都会想尽办法克制化解,或喋喋诵经不休至身心俱疲,或潜入冰冽的水底摩擦盘桓,无论怎样,总之绝不能靠雄蛇来解决,否则干柴入烈火,终将一发不可收拾。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修为的提升,这份冲动在日渐消减,我的应对也愈加得心应手,但这一切,我百年的坚持和积攒的经验,在我们共度的第一个温润的春,就遭到了彻彻底底的融化瓦解。
那年惊蛰后,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鳞,青翠欲滴,每每惹得我一阵恍惚晕眩,随后便会收获她的一句嗔骂:“又发什么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