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说一件隐秘,他几乎是凑到男人耳旁,压低了声音。
“如果没有弄错,或许过一会儿,她会找您了解更多。似乎是想知道关于您的事。”
“哦?”
本以为只是一次散步,但对方却表现出了超乎想象的在意,让两面宿傩颇感意外。
“她还说了什么?”
看着男人脸上鲜少的欢喜之色,里梅想了想,笑着答:“对了,刚才她还说,今日总算见识到了堕天大人的力量,并为之敬佩。如果不是您她早死了,她打心底里感谢您。”
“是嘛。”
两面宿傩扬起嘴角,猛灌了几口酒水。尽管只是简短二字,但里梅知道他心情不错,又补充了一句。
“是的,她还说您很可怕。”
……
“……可怕?”
饮了一半的酒盅突兀的放下,里梅以为是要让自己斟酒,这才端着酒坛上前。
“对。这是强者给予弱者最好的奖赏就是恐惧,这不是堕天大人您说的吗?想必这会儿她已经认识到了您的厉害,不日便会屈服在了您的威严之下了……”
尽管他诉说的都是些让人高兴的时,可酒盅在男人掌中微微倾斜,几乎要从宽敞的边沿滴落下去。
“堕天大人?”
直至里梅提醒,那双手才重新把握,稳住了清酒。
“怎么了吗?是哪里不太对么?”
先前还萦绕在他眸底的喜色荡然无存,随之而来的是比往常更胜一筹的冰凉。
里梅不知道说错了哪句话让他感到不快,慌乱着垂下头:“抱歉,让您感到不快了我,立刻便……”
“里梅。”
男人用略显沙哑的嗓音呼唤他的名字。
“是……?”
“还说了什么吗?”
男人一手拄着头,他落下眼眸盯着酒盅里的酒水,清透的液体随着他手里的动作轻轻摇曳,不断在红色的酒盅中心画着圆。
“没有了。”
“是嘛……”
话题戛然而止,让里梅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做无措。
这还是首次,他在面对这位大人时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像是要从这种氛围里逃走,里梅将视线投向厢外。
“真是的,到底是在干什么?!竟然让堕天大人一直等着,饭菜也要凉了……!”
大抵是耳根被念叨久了,笹原千寻这才拎着裙摆,匆匆忙忙的从外面赶来。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头发迟迟不干,所以折腾了好一会儿。”
毕竟没有吹风机又是长发,光是靠太阳自然风干还是太慢了
笹原千寻一边解释一边拎着裙摆匆匆进入殿内,才进入两面宿傩就发出了声音:“嚯……”
四只眼睛落在她身上,一丝浅薄的,带了些嘲笑的弧度在他唇边荡开。
“……是汗袗呢。”
汗袗是未成年的小女孩才穿的衣服。
是里梅的恶趣味吗?故意嘲笑她的脑子还不如一个孩子?
“实在抱歉,家里实在没有衣物了……”
像是读懂了他那笑意背后的意味,里梅匆匆跪下,深深将头埋在榻榻米上,叩拜着向男人请罪。
本来就是盘踞在贵族家中,使用他们的衣物,没有另外添置。先前换洗后已经没有其他衣物了,就连这些也是好不容易找到的。
“我没有责备你吧?倒不如说难为你了,头,抬起来吧。”
听着大人如此体恤,里梅心中感激:“是。”
虽然不合时宜,但她显然察觉不到。从脸上就能看出来,在她眼中只是件漂亮衣服而已。
“哼,还挺可爱的。”
虽然不合时宜,但意外的有几分姬君的模样。
“我也觉得。”
笹原千寻笑着举起袖子,粉白两色的内衫外,樱粉色的暗纹布料随着光线变化,每走一步都会浮现樱花图案。就算是不识货的自己,也一看就知价格不菲,袖间的红线穿插着垂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两面宿傩举起空了的酒盅,淡漠道:“你,过来倒酒。”
里梅一愣,继而戒备又惊恐的看向笹原千寻。那本该是他的位置,可现在,那位大人却让她取代自己……
笹原千寻仓皇的看向里梅,和他交换了个视线像是在问该怎么办。
里梅抿着唇,一双手悄然紧握:“少名大人叫你过去,没听见吗?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侍奉。”
“是、是。”
既然里梅也同意了,笹原千寻才赶忙上前,颤颤巍巍的跪坐在两面宿傩身侧为他倒酒。
*
好酒划过舌尖,水与米在时光中完成调和,带来清冽独特的清甜与醇香。
两面宿傩沉默不语,只一味饮酒。并且显然比平时多喝了些。
里梅捧着手里的酒罐,眼底满是担忧。
可碍于身份实在不便一再进言……
倒是你做些什么啊!里梅朝笹原千寻投去这样一个凶狠的眼神。
笹原千寻:我?
对,就是你!里梅瞪大了眼睛几乎是要喷出火来!
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负起责来也是当然的吧1
笹原千寻张着口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直至目光落在自己的食桌上,她才灵光一闪。
“少名先生,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不吃饭呢?”
这个家里,好像只有自己在吃东西。
虽然每天里梅只准备两餐,但自己却一次都没这两个人吃下东西。
谈及这个话题,里梅近乎发作的瞪大眼睛:你以为是谁的错啊!
两面宿傩带了些酒气的转过头来,男人唇角含笑,四只眼睛像是在打量,欣赏某种事物般。
“我啊,在等。”
“等?”
“没错,在等极致的美味。”
说这话时,男人不可遏止的大笑出声,徒留笹原千寻头上敲出一个问号。
她歪着头,虽然不大明白:“……不要太勉强哦?”
“哈,你以为你在担心谁啊?”
“说的也是呢。”
“好了,倒酒吧。”
他重新举起酒盅,让她为自己斟酒。
虽然是第一次做这种活,但不知为何,笹原千寻总觉得这份工作很轻松就上手了。
这难道就是天赋吗?
带着自嘲的想法,她的目光得以从片刻的闲暇中垂落。
男人平日里总是随意批着一件黑色女式和服当作外套,过份巨大的身体似乎任何衣服都会显得不合适。
随意的装扮起初还会让人想吐槽,时间久了居然也看习惯了。
虽然这么说,但这是笹原千寻第一次这么近的看见那具身体……
独特的‘两面’看起来像面具般附着在脸上,让人看不清另一半的面容。
骇人的硕大眼珠只一眼便能让人身体冻结,同等骇人的高大体形千锤百炼,看得出是经历了无数战役才获得了如此的体格。
也难怪他只能穿着女士和服,否则还真没什么衣物能遮挡他的身体……
正想着,目光却停留在他异常的腹部。
本应是肚子的位置,却好像有一道裂痕……
嘴?
笹原千寻几度以为自己看错了,人的肚子上怎么会有嘴呢?而且为什么,为什么在意识到那可能是嘴的瞬间,心底腾升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赤裸的目光停留在男人腹部,没注意到那硕大的眼球正滑行自己,倒影出她诧异的脸。
察觉到那目光,两面宿傩微妙的眯起眼眸。
为了避免勾起她多余的记忆,因此腹部一直紧闭着。
但是……
或许当事人自己都没发觉,在为自己倒酒的女人,手臂在颤抖着。
就连倒出的酒水都发出余震。
盯着那微微发颤的手臂。
他突然懂了。
这个女人当时不是被那个咒灵被吓到。
而是在怕自己……
两面宿傩本应为她记住自己的强大并心生恐惧感到满足,
毕竟面对自己这样强者,弱者们除了俯首臣称,跪下膜拜之外,别无他法。
他理所当然的这样活着。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次……反而是自己这边感到了厌烦。
以至于意识到的时候,声音已经脱口。
“你在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