笹原千寻惊醒般回归神来:“不是……!”
她想说什么,却在回神的瞬间,手中的酒器猛地一抬,倾倒了一半的酒水当即泼洒出来!打湿了男人的脖颈与衣襟。
“笨蛋!”
心脏的跳动与里梅厉声呵斥混杂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把你弄脏了……”
她心慌得厉害,却顾不上,而是匆忙伸手,用袖口去擦他领口的污渍,却怎么也擦不掉。
酒水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本该是醉人的气味,却让她汗毛竖起。
笨蛋也该知道这是多么失礼的行为。
回想先前被他轻易杀死的画面,如果真惹他不高兴了,或许自己会……!
冷汗顺着下颌流淌,她继续着擦拭的动作,可衣料依旧没有好转。酒滋深深的浸透进去,看着无法擦干净的黑色和服,她眼底晃动起隐隐的水光。
“我在问你。”
“诶?”
他握起那双匆忙擦拭的手,自顾自的又问了一遍。
“你在怕我?”
笹原千寻仿佛快哭出来般看着她:“因为,你不是生气了嘛?”
一阵近乎时间暂停的沉默后,头顶才盘旋起男人疑惑的声音:“生气?”
“对,因为,我把您的衣服弄脏了……”
又是一阵同等的沉默后。
“就为这个?”
像是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两面宿傩用食指勾起黏着在自己身上满是酒水气味的衣领,故意递到她面前摇晃。
酒精略带刺激的气味勇闯鼻腔,笹原千寻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她歪着头,从下至下小心窥探着男人眼底的情绪,试探着问:“……真的,没生气?”
两面宿傩不以为意的将外套脱下,丢到了一旁。
“这样行了吧?”
见他真的没有责备自己,笹原千寻才真心松口气。
“太好了,我还以为自己闯祸了……”
看着她傻笑起来的样子,那坠着心底的沉重便消失了……就连语调都轻松了些。
一旁紧绷的里梅也放松下来。
“真是的,笨手笨脚。还不快感激少名大人的宽宏大量?”
“是,谢谢你,少名先生的宽宏大量。”
她憨厚的傻笑起来,真的松了口气的样子。
紧张的氛围荡然无存,里梅小心走上前拿走了和服,又换了件新衣给男人重新披上。
“不过……不怕吗?这张脸?”
重新批上和服外套的男人揉捏着自己的脸。
“大部分人看到这张脸就已经吓坏了。”
“不会啊。硬要说的话,其实脸的话……还好吧?”
虽然她确实有点怕,但和脸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还好……吗?”
笹原千寻点点头:“毕竟在我的世界,这些都很普通啊。”
她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答,理所当然到了,男人才是奇怪的那个。
“普通?”
“对啊,不仅有四条腿的女人,还有两个头的女人……这样的人其实还挺多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可惜没照片,有纸笔的话,我也可以画给你看。”
“这还不简单?”
无需他命令,甚至连使眼色都没有,里梅便已经去了内室将纸笔拿出,并将纸面铺开放上老虎镇纸,又拿出砚台与墨条,在一旁研磨墨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很快就完成了。
“好了,画吧。”
两面宿傩躺在地上命令着。
她娴熟的擒起毛笔,打湿的毛笔舔舐过浓墨,在纸上粗糙的画起那些人样子。
“对了对了,还有共用一个头脑的双胞胎,后来经过手术分离了。还有共用一颗心脏,或者其他器官的人……”
她凭借记忆画着那些人。
看着纸面上一个个比自己更凄惨的家伙,男人意味深长的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其他情绪。
“居然还有这样的家伙啊。”
“是的。虽然新闻上说他们有的分离成功,有的也结婚生子,不过他们肯定会比普通人过的要辛苦就是了。”
她垂下羽睫苦笑着,末了,她目光流转落回男人身上:“少名先生也,过得很辛苦吧?”
酒盅应声碎裂!
酒水混杂着些许血渍,与碎片一起顺着男人的指缝流出。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笹原千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有本能叫嚣着恐惧,任由她僵坐着,愣住了。
顾不上碎裂的酒盅,里梅惊恐的跪下去,将头深深的埋在地面,汗滴从里梅下巴滴落到榻榻米上,他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喘。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屋内的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烛火在逐渐暗淡的屋内微微摇曳,将他硕大的影子疯狂拉扯着。
笹原千寻的眼球微微晃动者想看清他的面容,但逆着光,男人的脸黑了一大块,看不清表情。
一声冰冷在头顶无情的炸开。
“……你在怜悯我?”
先前轻快谈笑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酷到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冰冷!
光是在他面前呼吸,肺都像是在被撕扯。
暴虐的怒火针尖似得扎入肌肤的毛孔,冷汗划过脸颊,“滴答”掉落在榻榻米上,笹原千寻强忍着刺痛解释:“不是的,我并没有怜悯你。只是觉得我多少能理解……”
“理解?”
如同听见这个世界上最荒唐可笑的话,男人仰头狰狞大笑起来。低沉的笑声都让人头皮发麻,音调随着讥笑提高。
“区区一个弱者,竟傲慢到,以为自己有资格去怜悯、去理解强者吗?”
他笑够了,才吐露着厌憎般,每一个音都透着暴虐,连空气都要为之颤动。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男人已然站起。高大的身形在殿内巨大的笼罩下来,几乎要将人吞没。
“一只只能祈求被放过的蝼蚁,不过是被稍微和颜悦色的对待了一会儿,就以为自己是什么特别的人吗?也配谈什么理解?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说什么拯救了?真是痴心妄想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
男人毫不留情的唾弃、践踏,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满是不愉快。
事到如今,两面宿傩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烦躁了。
因为他理解了。
那个眼神。
他理解了,为什么自己总是会想起那双紫色的眼眸。
因为那双眼睛里,写着理解。
在与自己厮杀时,那毫不畏惧直视自己的脸上,确实有着厌恶、鄙夷、唾弃、厌憎!
但是,那双鸢尾色的瞳底深处,却也包含着接纳。
她并不惊讶于自己的一切。
甚至看向自己的眼里没有批判。
只是在看一件理所当然的东西。也由此理所应当的接纳了自己的存在。
连同诅咒,怨恨,丑陋……自己的全部。
她都只是静静的看着、接纳着,理解着,包容着——并杀死自己。
就凭她?
区区一个女人?被诅咒受肉的伪物,也配接纳自己?理解自己?怜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