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醒来能察觉到异样。
自己不属于这里。
来到这里的每分每秒,记忆都在被覆盖。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暧昧,直至完全覆盖,最终接纳这个世界的一切。
可始终有种强烈的违和感,犹如舌头舔过玻璃。异物感无时无刻都提醒着自己:你不属于这里。
但到了最后,已经分不清楚,究竟这个世界才是异常,还是那些恍惚与错落感才是梦境。
但是……
那一天,那个男人来了。
*
身着灰色和服的男人双手插兜,正用一种复杂的情绪往那个家族内部投去目光。
才落过雪的缘故,空气里只剩下纯粹的冰冷,风轻轻一吹就像刀片划过肌肤,刺刺的疼着,每每呼吸都会牵连出一连串细密的白雾。他像是习惯了,没在意那霜气,反而是想什么想得太过投入,以至于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正下意识撅着嘴。
他还记得几年前那次任务回归时,自己也是这样窥视着里面。
“在看什么?”
躯俱留队小队队长的禅院信朗自然抬手拐上他的脖颈,将他的思绪与目光齐齐拉回。
作为咒术御三家的禅院家,家族始终信奉:“非禅院者非术式,非术式者非人”的观念。
没有咒力之人在家族内部根本不配被称之为人。
像自己这种没有咒力的家伙自然不会被当作人对待。
反倒是汇聚了一群没有咒力却不得不为家族效命而汇聚到一起的躯俱留队队员间生出些许亲情。
“那个家……”
禅院甚尔随手指向那个陌生的家族。
虽然同是座落于京都的咒术世家,但关于这个家族的事却很少听闻。
他理解不是每个家族都能和禅院家一样饱负盛名,但就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族,却享用着京都最好的地段与名气不相符的奢华庭院,甚至庭院规模都远比禅院家昌盛,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啊啊,是笹原家啊。”禅院信朗只扫了一眼便了然的投以蔑视的眼神:“别随便别去哦?会被缠上的。”
他拍了拍禅院甚尔的肩膀,谈笑声格外清晰的回荡在收工回家的路上。
“怎么?”
“什么啊,真的不知道吗?”
禅院信朗稍显惊讶的扫了一眼十三岁的少年,不过也是啊,才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
他收起那份打量,打趣着将肩膀压在他的肩膀。
“就是那个啦,那个。”
禅院信朗比了一个下流的手势。
“娼妇一族。”
“……娼妇?”
少年英气的眉宇轻轻聚拢。他给出的答案并未解答自己心底的疑惑,反而更深了。
以娼妇而闻名,就说明连咒力都是排不上号的家族。既然如此,为什么……?
目睹了少年眼底的不解,禅院信朗才笑着摆出一副老奸巨猾的笑容。
“果然是到年龄了吗?这么好奇的话,下次请你去一次。”
听他误以为是这种事,禅院甚尔发出一阵无语的嗤笑拍开了他的手:“哈!不必了。”
话是这么说。
时隔两年再度站在笹原家的大门前时,还是会很在意。
虽然来的理由并不是为了那个……
目光投向深深的日式宅院里,宅邸深处是女孩们玩耍嬉闹的身影,浅浅的笑声远远传来,他盯着笑作一团的少女们。那些穿着振袖的女孩们如穿堂蝴蝶,围着一团黑色旋转。
一连串细密的白雾喷洒出来,伴随着一声从肺里挤压出的叹气后:“好了,走吧。”
如同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踏入了那个家族。
*
才踏入宅邸,他异样的身形便吸引了笹原女人们的注意。周围满是注视与窃窃私语,目光黏着在肌肤上,光是眼神就像是在舔舐,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眉梢轻蹙,他并不掩饰脸上的不快,但女人们仍毫不在意的肆意打量。其中一名巫女打扮的女人显然是有身份的,她上前叫住了他。
“是禅院先生吧?抱歉,家主正在和客人商谈,可以需要稍等片刻……”
她并为其领解释,一路带到正殿的位置。
“我知道了。”
“这边有些热茶糕点,不嫌弃的话还请。”
女人带着他抵达正殿外的一处的等候室,为其拉开樟子门,邀请他入内等候。
待他坐好,侍女便端上差点,不多会儿供客人食用的茶点便摆满了茶桌。似乎这场谈话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禅院甚尔并没有拒绝,他没有犹豫的进入屋内,随意的盘腿坐下。侍女为他倒茶时,他便端着蓝染绘的托盘把糕点尽数倒入口中。
对于他近乎失礼的行为,侍女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轻放下盛满热茶的茶杯,让人再端来糕点。
无视被人嘲笑的可能,他就那样一盘一盘的将糕点塞入腹中。
在禅院家几乎吃不饱。
对于没有咒力的猴子来说,这也是常有的事。
“明明不是人还要吃饭吗?猴子的话会自己去找吃的吧?”
满是嘲弄的嬉笑声在耳畔响起。
用手臂擦拭着嘴角的糕点碎屑,禅院甚尔猛灌了几口温掉的茶水,这才勉强填饱了肚子。
会议时间比想象中来的长。
少年懒洋洋的拄着头倚靠在桌子上,不文雅的打着哈欠。因哈欠而带着泪光的眼睛随意打量起庭院。
奢华的日式庭院内种满了绣球花,虽然他对这些一窍不通,但这个季节为什么会有花?不时还能看见蝴蝶。院内一片繁花似锦的盎然,除了矮墙边种着一丛丛的绣球,还有其他他叫不上名字的花,绚烂缤纷的花彩给人一种模糊了季节的幻觉。
与之相反的,是庭石表面覆上的那层白霜,薄薄的雪粒铺满了庭院。但只要有人路过,便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院中是一汪小小的池水,池水清透见底,红白相间的锦鲤在水底缓缓游动,丝毫不受外界温度的影响。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家族靠着不正当的手段,但内部的奢华还是让他吃惊不小。
不论规模还是其他,都远胜禅院家。
目光肆意扫过宅邸的每个角落,而他之所以把注意力落在周围,也是因为……
视线太令人难熬了。
不时有女人会从走廊那头,或不经意,或偶然,三五成群的投来目光。
每个人都交头接耳,虽然她们都会抬起袖口遮掩嘴角,但他知道是在议论自己。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庭院里的女人身上都有种甜到发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