橱柜上,整齐摆放的护发素,空出一瓶。
第二天一早,隋女士背着空腰包,远远站在大开的店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终于慢慢走进店。她扫视一遍地面,只看见一连串黄黑的脚印。有几串昭示着,走路的人又摔了好几跤。
走向收银台,拉开钱箱一看,留在里面的硬币一个不剩。
这天,她下午六点就关了店。开店的时间,几乎都在打扫,零星招待了几个顾客。
又一天,清醒的男人拿着几份“诊断书”找上她,她看向那些手写的智障纸张,没说话。男人还要纠缠,她身前椅子上的女人察觉到什么,站起身,精明锐利的话语逼走了男人。
走之前,健美的女人多给了她一百,告诉她:“你太瘦了,多吃点,多练练,没人敢欺负你。”
她点点头。
但不健美又不是她的错。
她吃多少饭都只能这么重,只能长这点肉。如果哪天想得太多,她甚至能多瘦一两斤。练肌肉也得先长肉,长肉之前,她会先把自己撑死。
九点,她关了店,刚转身锁门,一坨不像人的肉球扑向她的后背,她真的被吓住了,下意识惊叫出声。隔壁店的老板闻声跑出来,她再次被人帮助逃脱。
第二天,自行车被人砸得歪七扭八。
后来她八点关门、七点关门、六点关门。
那个男人似乎六点后才有时间,维持六点关店一周,知情的好心人替她报了警。不出几天,五点,男人走进了店,翘腿坐在等候区,熏走了好几个客人。
她就四点关店,三点关店,两点、一点……
有她联系方式的顾客,发短信、打电话问她怎么回事,她什么都没说。
总是献殷勤的人也一直打个不停,说什么“在一起”、“结婚”、“不敢纠缠”,她真的快被烦死了,直接把人拉黑。对方的店不是自己的店,顶着人情不做好的风险,抽了空就来陪一陪,她一概没理。
某天中午,她十二点关店,呆在家一整周。那个孩子放学回来,没问她怎么不工作,只问她想不想吃鱼。吃着饭店做的鱼肉,她知道不能再怕下去了。
于是她收拾好生活用品,直接住进店里。连续两周睡在洗头的躺椅上,睡之前擦洗三遍,蜷缩着躺上去,总是觉得门窗没有关紧。
就在昨天,她被自己吓得熬了一整夜,醒来连店都没开。
中午睡了一觉,下晚终于打开门走出去,吃了个饭。
到某个小喷泉附近走一走,天色渐晚的时候慢慢走回家。
思绪飘着,当意识到身后传来噩梦般的脚步声,而现在手里没有理发布和护发素,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个臭到人绝望身躯冲上来的瞬间,她崩溃到想哭。
在她哭之前,男人像被鬼抓了一样大叫出来。她没反应过来,一个身影闪到她身前,连她都差点吓一跳。
到她肩高的男孩笑着看她,没说话,拉起她的手腕,带着她小跑;速度快起来之前,彻底松开她的手。
而他在她身后,隐入树木,等男人追上来,绊一脚。
转弯前,她转头看一眼,看见男人被一阵强光晃了眼睛。男孩不出十几秒就跑到她身边,笑着和她回家。
家门一关,她喘不上气,盯着开心得不行的男孩,十多年,第一次哭出来。
那孩子却说,他只是路过,是她命好。
今天,她手里拿着剃刀,给什么叛逆青年剃侧面的头发。略微走神,不过没人看得出来,而且思绪不影响她的操作。昨晚她已经在和那孩子想办法了,预备彻底摆脱恶棍。
正想着,一个暴走的臃肿身躯,怒骂着走进店,把东西一通乱砸,她把剃刀藏进腰包。叛逆青年眼见情况不对,带着剃一半的头发,像猫一样,先谨慎挪步、后冲刺狂奔逃离。
三分钟的扭打纠缠,力气悬殊——但她撑了三分钟。闻声赶到店外的人,再也没有谁立即挺身而出,只是报了警。三分钟一到,店外的人还在步伐犹豫,她的剃刀就已经划破了肚皮。
处理完派出所里的一切,她回到店里,拿起手机一看,才发现十几二十个未接电话。
手里拿着沾血的刀,她去学校接回缝了针、校服染血的男孩;在家里的镜子前,给他修剪头发。
剪刀避开伤,修剪着长短不一的缺口。大部分血块已经被医生剪掉了,作为一个理发师,隋女士要做的,只是让头发美观。
镜子里,隋轻开口说话了。
“老隋。”
隋女士往下瞅一眼,什么情绪都不想给。
“我说话真的很不讨人喜欢吗?”
真的。
完全没人愿意听他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一团什么鬼话。不知道是不是说话太让人烦,才被人欺负到出了血。
但隋女士没说,只是剪。
隋轻盯着前方的镜子,自己说了:“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也烦他们。”
“很烦。”
十二三岁,早就不是说幼稚话的年纪了。正是恶心话能把人恶心死,固执话能把人固执死的年纪。是有的人长了一辈子,一直被困在这里的年纪。
是思维能力初具雏形的年纪。
在学校里组不出词、造不出句,写下一步基础的计算式都觉得处处受限;隋轻不知道,语言、文字、数字还能替他表达什么。他像在漏风的世界里沉默不语。
身体没提醒他,思维却向他展示:他的沉默,等的就是这一天。
等大脑里微弱的风暴眨眼狂掀起来,他就能像闪电一样跑得飞快,谁都抓不住。
所以他对隋女士说的话,不是幼稚的腔调;只是用最简单的句子,说出最准确的话。
头发剪好了。
对于他们来说,这地方再待下去,只会是无穷无尽的折磨。
于是两个人一起坐公交,去到十公里之外的学校。隋女士第一次主动向人解释东西,每句话都举步维艰:“他、他很聪明,四年级就能写出初一的卷子。头上的伤,不是打架,是被欺负了。”
办好转学手续,搬好家,开新店,让生活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根本就不认识他。
所以视野模糊地躺在灰尘里,听见有人要收拾自己,他在想自己又招惹到什么人了。他近视,没戴眼镜。被人拽起身,眼前仿佛全是漂浮的尘埃。
不过度数很低。转头的时候,足够看清一尘不染的身影,和被风吹过的干净发丝。
从今以后,别管什么“娘不娘”的了。
去变成那样——干净、一尘不染;别让以后的人知道自己的起点有多低。打听到他成绩非常好,就去学习,往死里学;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度数涨了点。
那就去变得更优秀,去赚钱,做个近视手术。所做的这一切,没什么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