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把剪刀割开头皮的时候,隋轻其实是不疼的。
因为讲道理,受伤的那一下,他的身体立马就感知到了。身体怕他疼死,为他分泌出肾上腺素,激活镇痛系统;暂时麻痹了一部分痛感,让他不至于疼得动不了,让他赶紧跑。
但如果被三四个、十二三岁的男生拉住呢?
那就跑不了。
双腿没有乱动,头避开刀锋,却被好几双手掰正。
迟钝的伤口开始发热,身体里的激素撑不住了,钝痛袭来。
随着头发落在校服上、地上,剧痛和鲜血,隋轻已经分不清是谁先抵达伤口。
本来也没想见血的几个男生,分不清什么是“腱膜”,什么是“头骨”;只知道裂开的伤口里,血大范围掉下来,能看到一点浅浅的白。
从小到大,他们只知道身体里的骨头是白色。
拿剪刀的手,立即生理性发软。
手和剪刀刚往下掉,有个知道闯了大祸的男生,就迅速分清形势:见血了,隋轻会告状,然后老师和家长会管,可能医生警察也会管,可能要挨批评挨教育了;本来只是看不惯他的发型;到时候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很完蛋!
总之,被告状的话,没有好下场!
告状!是贬义词!
批评!也是贬义词!
老师家长医生警察教育……全是褒义词!
于是剪刀脱手的一瞬间,他的大脑被“烦死了”“完蛋”震空,几乎没有思考,扑过去夺走剪刀。试图用锐器,来缝补失手的过错。
头发和尘土是同类,因为都落在阴冷的楼道地面;呼吸和鲜血是同类,因为都趁乱跑出来;刀尖和校服是同类,因为都在少年手里。
混沌的少年,甚至连冷亮的刀刃对着哪儿都不知道。
他的大脑还没有发育完全,没有相应的脑区在这一刻提醒他——刀尖对准的是覆血的、脆弱的颈部。
大动脉跳动的地方。
血只在刀刃和隋轻身上,被鲜血覆盖住双眼的,却是这几个青春前期的男生。
但隋轻从小就聪明。
人群中,他疼得眼前发白,可是不影响他聪明。
血没有迷住眼睛,他能看得清谁的腿最抖;伤口没有深入到大脑,他分得清谁的力气最小。
给他一条缝,他就能跑出去。
就算是一个人也没关系。
冲出人群,隋轻大步跑上楼梯,带着满头鲜血跑出这栋小楼、跑到全是人的操场。
而他有个坏习惯——跑步就会变开心。
所以当他笑着穿过操场,站在办公室门口,头发乱得长短不一、碎发落满校服、身体一侧流了宽宽的一条血,老师花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霹雳哐啷”离开桌椅奔向他。
打家长电话。
理发店里,手机响了。
学校里,拨号没人接。
因为这一天的隋女士,站在派出所,低着头,手里紧紧捏着一把剃刀。捏得太紧,手心的白色和粉红色被区分得很明显。
一滴鲜红的血,从刀尖掉到派出所地面。
椅子上,那个大腹便便的恶臭男人,捂着连脂肪都没划开的伤口,哀嚎个不停。隋女士只觉得刀上很油。
她做了笔录,得赔付医药费、处理费,一千来块。
原因是她今天用剃刀,在僵持了三分钟的行为纠缠中,划了一秒骚扰她两个月的厚油皮。
血确实不少,但要不了他的命;就是得要她的钱。
人命嘛,总归是宝贵的、值钱的、赚钱的。
一道刀口,就足以抵消她两个月快被逼到神经质的处境,还让她多赔了一两千块。要是再多深一些,还会赔上她的好几年时间。
可能是因为肉.体比头脑死得快,死得明显。
这些年,为了挣钱,她的理发店一向最晚关。晚上十点、十一点,灯多亮一会儿,多来一个客人,她就可以多赚一份钱。
不为那个孩子,只为自己。
城市算尽然有序的城市,店的位置也不偏僻,街头有监控。她这样做了好几年,除了有些人总是上门献殷勤,没出什么大问题。
直到某一天晚上,昏暗的门口站了一个臃肿的身影,浓烈的烟酒味混作一团,叫她“妹妹”。
还好。
有酒味就还好。
她站在收银台前,默默动着手肘到指尖的手部,把所有纸币叠在一起,悄无声息装进腰包。
那个自我良好的男人,醉醺醺、慢悠悠,很主动地坐上了理发椅。眯着眼,从镜子里缓缓打量那张脸、那副身躯——稍微寡了点——比起他喜欢的那种,但脸够用。
他用最彰显“气质”和“身份地位”的语气催:“妹妹,站着干什么?来洗头啊——不会招待客人吗?”
隋女士确认腰包不会松,就拿起一张理发围布,踌躇着步伐,走到干湿区的隔门边;背对橱柜,手放在身后,不敢大声呼吸。
似乎是紧张过头,她蹲下身,盯着干湿交界的地面。
“妹妹——诶?妹妹?”
她重新站起身,稳定住呼吸,说:“这边。”
男人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酒脑袋一晃,顺应“妹妹”的小手段,走过去。
路过“妹妹”,没站稳,一不小心就伸手抵住墙壁,微微低头。看着身前的“妹妹”,他伸出一只手,手指去挑开“妹妹”的头发。
“妹妹”偏开头,说:“这边。”
他又无奈地歪嘴笑一笑,转身抬脚踏上洗发区,隋女士往后退。
醉醺醺的脚步很虚浮,踩在滑溜溜的地上,立马摔倒。
几乎是落地的一瞬间,隋女士把理发布猛地盖上去,跑到收银台旁边,朝着灯开关,奋力把灯关上。昏暗的店门口瞬间亮起来,她奔跑出去,骑上门边的自行车,呼吸终于释放。
黑暗的店里,只留下一个盖在理发布下不省人事的醉鬼;还有一瓶被挤完的护发素,滚在醉鬼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