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项目成果展,隋轻是下午四点去的。
去了就随便看看展示作品。有人来搭话,没搭上几句,邀请他看展的朋友就来了。搭话的人离开,朋友亲自为他讲解作品。
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听,展还没到头,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向朋友告知一声,说没什么时间了,得走了;道个别,看秦柚发过来的位置,记住路线,关上手机出了门。
车就停在草坪外,在某片的宽阔场地里。隋轻走过去。早就看到人的秦柚下了车,绕过车头,在副驾驶门边对隋轻说:“在外面吃吗?”
“行啊。”隋轻还在朝门边走。
秦柚打开门,“又找我去撑个场。”说的是那家音乐餐酒吧。
隋轻走到门边了,“今天?”
进车坐上位置,秦柚回答:“嗯。”
隋轻就单手撑着没关的门,笑着问他:“刚排练完,不累吗?”
他说:“懒得唱,随便弹几首。”
“行,”隋轻把手松开,替他关门,“那就顺路去玩儿呗。”
说完也从车头绕到驾驶座。手刚搭上门,远处忽然有一声呼唤,声音不小,传过来却只剩一点;进入车厢,没有一双敏锐的耳朵,更是难以被捕捉。
但秦柚不仅捕捉到了,还听出了语调里的别扭和不自然。
“隋轻。”
车内外的人都看过去。
只看见远处,走来某个干净又整洁的身影。隋轻松开手,重新悠悠走到副驾驶那一侧;秦柚隔着车窗,注视走过来的人,直至能看清对方的神情。
打量那双过于期盼的眼睛,车窗上,秦柚自己晦暗不清的倒影,默默变沉。
能被他看清脸的人,说话声音更容易被分辨了:“我们以前确实见过,你还记得吗?”
秦柚盯着隋轻的背影,能想象出他想了又想、记忆却一片空白的神情。可隋轻就算不记得,也基本不会摇头,只会等人主动开口说事。
对方干净地笑了笑,就先说了:“太久了,十多年了,不记得很正常。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
“哥。”
车窗下降,秦柚甚至没坐起身,整个后背紧贴座椅,维持转头的姿势,让视野里只有隋轻。在车外两个人的视线中,说:“还要多久?”
隋轻眼睛里比第三个人的笑还干净,“说完事儿吧。”
——又总是这样。
又总是把每个人都想得直白简单,总是以为别人跟他一样有事说事,看不出别人那已经昭然若揭的神色,听不出那种层层叠叠的语调,不知道人喜欢。
“快点,等你。”
那他只能用明显的语气,表明隋轻是谁的。
多余的人朝他看过来,有问好的趋势,他却彻底避开视线,关上车窗,拒不搭理。窗外的声音被削减掉了清晰度。
“‘吃饭’吗?”隋轻主动替人问完话。
不熟的声音不像笑地笑着说:“看样子今天没机会了。”
“确实。”隋轻也常规地笑着。
“……”“等你的是……?”
“小男朋友。”轻快至极。
车门一声响,隋轻终于坐进驾驶座,带笑问秦柚去哪儿吃晚餐;秦柚的余光看一眼识趣离开的人,说出了两个人经常去的餐厅名。
吃完去那家音乐餐酒吧。
一路上,隋轻的心情丝毫没动摇。秦柚视线的焦点锁定在正前方,焦点是散开的,神情没有一点上扬。
到地,带着琴上台,也不知道怎么就把歌都弹完了。
结束那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在Live舞台上,热得出汗。下台先去一趟洗手间,洗个手、擦个额头和后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冷下来。
不是吃醋,甚至不是生气。
就是车窗外的那道眼神,真的很令人厌烦,很陌生,很恶心。
又很熟悉。
双手想撑台面,但上面水渍斑驳,让他下不去手。他就盯着镜子。镜面里,耳钉渐渐透明,露出额头的发型渐渐散下自然微分的刘海,五官和轮廓也弱化了一些。
但眼神就是那种眼神。
直到十七岁的残影不再出现在镜子里,他才收拾好情绪,走出这个空间,背上琴包,打算叫上隋轻一起回家。
然后就那么一会儿,他就在洗手间待了那么一会儿,隋轻又不知道认识了什么“新朋友”。
他在靠近舞台的位置,目睹两个陌生人把座位上的隋轻拉起身——陌生男人,往他手里塞了一杯酒,几乎是一起握着酒杯,杯沿朝隋轻嘴边推。
“隋轻。”
不远处的人群嬉闹中,酒被喝了一半。
“隋轻!”
酒水被人推洒了,隋轻前襟留下一道湿痕,在酒杯后面转头。衣服沾酒,灌酒的人动作有所收敛,隋轻也得以放下冰杯。这人脾气好到没生气也没警告,放下杯子直接走向秦柚。
没走几步,被人拉住,紧急递给他一件外套;他接过,重新走向秦柚,一边走一边穿上。
秦柚没问,他也没解释,还是那么轻轻松松地笑着。
走近发现人脸色不对,稍微一愣,却也没多说什么。直到一起离开上了车,才转头看向秦柚,问:“怎么了?”
不想多说什么,秦柚手腕搭着方向盘,一月初买的新手链露出半截。但还是转头问了:“给你酒你就接?”
隋轻一笑,说:“太突然了,没反应过来。”
嘴边有说不完的话,被一股气压住。秦柚把车启动,往前开出车位。没开出半米,车停住了,人转头,带着一丝怒意说:“那些人你认识吗?那种酒都敢喝?我一个人在学校,你就这么跟外面的人玩,是吗?”
听见他的语气,隋轻就知道事态严重了,但也知道不是道歉的时机。眼里保留住一丝稳稳不动的笑意,嘴上说:“不是故意让你不开心的。”
“……”
车轮继续转起来。
没人说话。隋轻扭头看向窗外;秦柚盯着路生闷气。半路,绕了条街,停住车,把隋轻留在车上;下车走进一家店,回到车里,手上提着酒,头也不转地递给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