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年十月份的西海岸,婚礼现场的乐队在演奏着轻盈跃动的音乐。
秦柚坐在最边缘、最冷清的位置。桌上只有细腻的布、弥漫一丝香味的真花。他垂下双手,把那杯蓝橘色的鸡尾酒拦在手指间。
冰凉的水滴往下掉。
那五个月的后劲,不是喝一瓶可乐、说一会儿话、牵一会儿手就能过去的。
刘询没有坐在他的对面,而是把另一张桌子边的椅子转过来,坐上去。
聊着聊着,两个人都远远望向一个木质小露台:没有围栏,楼梯连着草地。露台上,光映着两道看不清的身影。
“他不是想得多,是想太快。”
耳畔传来刘询的声音,秦柚收回视线,不去想那边是在聊天还是沉默。
“我已经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只要一想到那个人的思维速度,精力几乎不会透支的刘询,也会替人累得不行。
但秦柚从来不知道隋轻在哪儿。
手指快被落下的水滴浸湿,他抬起酒杯,喝了一口。
刘询卸掉那点负重,轻松地笑着问:“喜欢他吗?”
秦柚就算现在立马死这儿,遗言都是“是”。
“那就看他在做什么,别管他在想什么。想什么他可能不告诉人,但做什么他不会藏着掖着。”说再多就像教人做事,不说了,点到为止。
等他再浅喝一口酒,刘询突然转口问:“他有没有给你说过他妈?”
一愣,酒液里浮动的冰块,像静止了一样。
这么些年,从破碎到极致的信息碎片里,以及隋轻的日常生活状态里,秦柚只能推出——隋轻的家庭及其淡薄。
没有那堆吵闹烦人的亲戚,没有“这家人”“那家人”彼此之间的凝视。说得美好一点,也没有相互连协、扶持、关照的大家庭、氏族群。
对隋轻的影响微乎其微。
有或没有都一样。
他有想过:隋轻是家庭关系极差,但他早早独立出来了,不受影响;或是一家子都是他这样的神人,不需要依靠成员身份,就能自顾自好好生活。
以前他问过隋轻家里人,隋轻的回答是“都管不了我”。
那个“都”字,让他长久以来,一直默认隋轻的家里人,至少有两个以上。
现在他才慢慢意识到,每一个人提及隋轻的家庭,话里只会出现一位孤零零的“妈”。而隋轻从来没提过。
刘询看明白了他的静止。
“日子是给这傻逼过爽了!”刘询怒先骂一下,语气又缓下来,“你也别怪他不说,他自己开心得很——我早该想到就是这傻逼性子。”
“……”
那股气被海风吹散,刘询才悠悠诉说:“他那屋里就两个人,他,我隋姨。不知道爸是谁,从小到大,只被我隋姨管一条命。
“我隋姨人好,干什么都不管闲事;但问题是,总不能把‘养儿子’也当成闲事。隋轻这傻逼小时候没在路上被撞死,没被人拐走,都算他命大。换个人像他这么长大,谁能混成他这样?”
刘询很性情,情绪从来就不高深莫测。那种被社会包装过的“总裁”精英样,不会出现在这种定夺大局的“老板”身上。说段话,表情从惆怅逐渐走向激动。
转眼又惆怅起来。
“我隋姨在他十八岁那天走的——具体不知道哪天,但日子算一算,再想想我隋姨那性格,就应该是当天走的。
“十八岁,高三上学期快结束,留个二三十万的,人走了,去哪里也不说。”
冰块在慢慢化,慢慢晃。
秦柚的眼瞳也在晃动。
——他是怎么敢用自己的那些“经历”“挫折”,在隋轻面前求关心的?
“他说,”秦柚的嗓音也在微晃,“他和……他们是,自由……”他说不出句子。
“哎哟卧槽,”刘询又嫌弃又来气,“也就那张嘴说得出‘自由’。要是我隋姨一年半载地打个电话,问他钱够不够用,我都信了。‘自由’是十八周岁当天和亲妈失联,一声不吭自己过了七个月,我快毕业了才知道。”
秦柚没多说什么。
没资格多说什么。
说完刘询也沉默了一会儿,“我是想说,”呼吸间隙了一下,“走到今天之前,谁都不容易。既然两年都走过来了,闹点不愉快,也别把彼此想得太……”他绞尽脑汁想词。
“——标准。”刘询尽力了。
秦柚:“……”不是“彼此”,是让他不要把隋轻想得太标准。这人从小到大“标准”过吗?要怎么逼他在“爱”的模板里标准?
他要是“标准”,会肯回头看自己一眼、答应自己吗?
半天,秦柚讲不出一句心疼和感慨的话,只能问:“……所以他才不过——”
戛然而止。
“什么?”
“……生日?”
所以,他是在隋轻被人丢下的周年里,每年硬塞给隋轻一句“生日快乐”?
刘询忙说:“哦那不是那不是,我初中遇见他,他就没这习惯——这事不相关。”
再留下几句话,刘询就起身拍拍他的肩,离开——
“我得谢谢你。”
“多陪他走会儿吧。”
人流中,日光照耀。秦柚紧挨着隋轻一起往前走,凑近他,和他看着同一部手机。前天大晚上被迫出门,赶在天亮前,才把车开到某座没来过的遥远城市。
下了车,身上都是日常屋里穿的衣服。就这么在酒店睡一觉,秦柚还担心隋轻嫌脏,毕竟是个总收拾干净的人。不说隋轻嫌脏,他自己外出/居家服混穿,也不自在。
而清晨,隋轻的原话是:“随手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就是为了随时可以被弄乱弄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