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但尊重但理解。
得幸亏从来没期待行程,在哪儿玩都是先睡个舒服的自然醒。睁开眼,吃个外卖再出门,恰好避开太阳锋芒。
以前出门,两个人一般都避开打卡点乱逛。今天比较反骨,到热门景区来了。
到热门景区来,看着同一部手机,一起挑选衣服。
不知道图什么。
七月初的阳光没那么夺命,城市本身也很清凉。景区虽然热门,但不至于到能被陌生人粘住身体的程度,游客之间能保持远观的距离。
地面上,影子清晰,朝向同一个方向,前进或后退地交错着。
终于挑好,手机熄屏装起来。隋轻笑着转头看向秦柚,没完全转过去,角度定在半路。脚后跟踩着影子,影子渐慢。
越过穿行的黑影,有一道被脚尖踩住的影子,停在路对面。脚尖想往旁边踩,但是来不及了。
秦柚注意到隋轻被吸引的神色,发现他眼里的光聚在某个位置,就顺着看过去。
第一眼,女人。
第二眼,漂亮女人。
第三眼,长得像他哥。
第四眼,“……”要叫阿姨吗?
对面的人没走,隋轻带着笑,慢慢走过去;秦柚默默跟随。
两道影子移向一道。没走到人跟前,一道新影子快速靠近了单独的那道。靠近后,转身,也让脚尖踩着影子。
略微顿足。
隋女士惶惶收回视线,慌乱地扫了身边人好几眼,最终低着头,谁也没看,但没走。
男人一眼就认出了长大的少年。不同于隋女士的躲避和仓皇,他迎着少年——长大后的少年,笑一笑。笑还没散尽,身边的隋女士微微朝他偏头:“你走。”
男人满眼疑惑,“嗯?”
隋女士重复:“我让你先走。”
“不是出来玩玩吗?”
“我本来就不想来。”
男人不再说话,迎着人走过去,恢复带有旧时光的笑容,随便聊两句、夸两句,和影子一起走了。
景区的餐厅里。
巨大的餐厅有室内有室外,室外区域没有直接暴露在阳光中;泛旧的顶被阳光照得透亮,檐延伸到露台外;露台三面都能看见湖。
最不起眼的角落,隋女士坐在餐桌前,嘴唇微动,没说话。
点了餐,她主动开口:“你……”说不下去。
她不记得自己离开了多少年。但她记得,当初是怎么收走关于自己的一切,坐上远离的列车。像是忍耐了数不尽的日日夜夜,终于可以解脱。
生下来干嘛?
——年轻的时候,很多人都这么问她,她也这么问自己。
可是她真的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她就不会生;或者生了,就不会问。第一次想明白这个问题,她背着一包纸币,站在湿漉漉的树下,抬头望楼上淋雨的平台。
那一刻她意识到:如果没有“生不生”这个问题让她抉择,她就会像最初一样,隔段时间给老贱人要点钱,把头发藏进帽子,穿着那双帆布鞋,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生不生”,是第一个让她的脑袋动起来的问题。
在此之前,即使是孕育这个孩子的过程,她也茫然得毫无落脚处。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迷茫。
所以她生下来了;孩子落地一瞬间,她后悔了。
她发现,围绕着孩子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可这终究是个孩子——孩子凭什么限制住她——这是她自己的抉择——她不想要——她要自由——自己的抉择。
从此以后,脑袋里片刻不得安宁。
曾经那些浑浑噩噩、巨大的迷茫,开始像蚕茧抽丝、揉线,轻飘飘的线,绞成一大团。
都过去了。
到头来,她再像以前一样想那么多,终于说出口:“对不起。”
“没事儿。”
他的名字是她取的,现在却发现自己接不住这份轻巧。
桌子对面,隋轻给了她沉默的空间,最后笑着说:“其实你走之前可以和我商量的。”
“谢谢。”如果自由是逃离,那她失败了。
隋轻:“?谢什么?我不买单。”
事先看一眼湖光,隋女士正视人,说谢他从来没有用“妈”这个字束缚自己。
隋轻一笑,“那是命好,我跟你凑一块儿了。换个爱哭的跟着你,一秒见不到人影就得闹。”
秦柚:“……”
“我对你不太负责。”即使当年困住她的词汇里,就有“负责”。
“确实。”隋轻毫不替人掩饰。
隋女士:“……”
隋轻:“但是没事儿。”
如果隋女士真的做错了什么,那显得她什么都没做错的原因,是那个被她丢下的十八岁孩子,是隋轻。
菜上来的时候,是隋女士起身离开的时候。